冰雪世界的一片羽毛

《新民周刊》中國工藝美術大師專訪節選 作者：沈嘉祿

《鶴歸遼海愈千年》李遊宇

上海這個繁華而喧囂的國際大都市，難道不需要冰雪一樣的寧靜、仙鶴一樣的純潔嗎？許多陶瓷專家看到漢光瓷后，都會愣上幾分鐘。他們實在找不出一個恰當的詞匯來形容它：當代官窯？中國的邁森？窯爐里燒出來的羊脂白玉？這些重量級的贊頌之詞一出口未免有點俗。有一天，一位詩人沉默許久后終于吟出：茫茫雪原，極光輕灑，一只仙鶴飛過，飄下一片潔白的羽毛。

中國這次，李遊宇總算露出一絲微笑。

寒冷而脆弱的物理背景、因潔白無瑕而令人目炫的色彩環境，飛揚著一片輕盈的羽毛，慢慢飄到我們面前，并融進了中國當代陶瓷史的敘事話語，誘發出奇特的對比與感官想象。就像五代后周的柴世宗形容傳說中的柴窯：“雨過天青云破處，者般顏色作將來。”其實，在極致的完美面前，任何文字都顯得蒼白無力。故而李遊宇的微笑，或許帶有自我調侃的味道。

6月8日至23日這半個月里，西郊賓館北側的隨軒畫廊將舉辦李遊宇陶瓷藝術作品展。過去二十年里，李遊宇在上海為景德鎮多位藝術家辦過個展，但自己的個展卻拖了二十年。這次個展之后，作品打包移至北京全國政協禮堂繼續他的“巡回演出”。幾十件作品主要以兩個系列來呈現，一個是“冰雪系列”，另一個是“白鳥系列”。這是李遊宇繼十多年前創作的花卉系列后，對藝術高峰的奮力攀登。

在評述李遊宇的作品前，有幾個鏡頭有必要閃回一下：

上世紀80年代初，從中央工美陶瓷系畢業的李遊宇未能如愿以償地從事他鐘情的陶瓷創作，卻被調到中國人民銀行總行，后在上海造幣廠從事金銀紀念幣設計。數年后，李遊宇去上海大學負責籌建陶瓷系和陶瓷研究所，并出任陶瓷研究所常務副所長。

1987年，李遊宇和他的團隊運用自己發明的中溫釉下彩工藝開發的陶瓷首飾產品，全部出口美國，受到市場的歡迎。因而他成為上海高校科技藝術創收的翹楚，每年創收一百多萬。這個成果獲得上海大學科技成果一等獎，上海市輕工產品創新獎。

1989年，李遊宇赴日本大阪藝術大學研修現代陶藝并講授中國陶瓷，在此期間他遍訪信樂、賴戶、備前、有田、京都、清水等六大著名陶瓷產區，他發現日本的傳統陶瓷和產業陶瓷，在全面繼承了中國傳統制瓷技藝后，已經完全形成了自己大和民族的特色，躋身當代世界陶瓷強國之列。這讓李遊宇沉思良久。

李遊宇曾對記者感慨：日本國民對陶瓷的熱愛已經滲透進血液，深入骨髓，上升至道的層面，同時形成廣泛的基礎，各地生產的陶瓷器具風格鮮明，高手輩出，各領風騷。他拜訪過山田光、玲木治、林康夫、柳原睦夫等數十名日本陶藝家，他們都具備極強的設計與操作能力，這種“既是學者，又是勞動者”的生存狀態，是中國陶藝家應該學習的。

1991年至1993年，李遊宇走訪了醴陵、景德鎮、宜興、石灣、潮州等中國的幾大陶瓷產區，調查并重審中國陶瓷現狀。在宜興，他設計制作了一系列與傳統樣式迥異的紫砂壺和雕塑作品，行銷臺灣和東南亞。這是李遊宇這個外來學者對宜興紫砂壺傳統式樣的沖擊，并開辦學習班，培養幾十名學生，大大提升了當地青年紫砂藝人的藝術觀念。

1993年8月，李遊宇毅然放棄上海大學的職務，一心專職研究陶瓷，一切從零開始。李遊宇與幾個志同道合者創立了中國第一個民辦的陶瓷研究機構——上海漢光陶瓷研究所。他在奉賢縣鄔橋鎮租下一家廢棄的陶瓷廠，開始了自己的陶瓷之路。

《青花松果》李遊宇

1994年初，李遊宇在尚顯偏僻的宛平南路成立了漢光陶瓷藝術館，這是漢光瓷的一個窗口。歧路艱難，此前積攢起來的幾十多萬元很快消耗殆盡，為了支付日常運行及員工工資等開支，一度他還靠拍賣自己的作品渡過難關。

1995年，李遊宇涉足陶藝環境工程的設計與生產，他把陶藝和建筑環境藝術結合起來，推出以陶為主要材料的藝術設計，如陶板、陶磚、陶石、陶藝浮雕、陶藝裝飾品等，并與建筑的外觀進行整體構思，為室內設計、環境藝術提供了全新的概念，大大拓展了陶瓷藝術的應用領域。

此后，上海、北京、哈爾濱、石家莊、成都等全國各大城市要求設計、建造陶藝環境的項目協議書如雪片飛至。兩三年時間里，他一舉完成了十來個具有代表性的大型環境工程，為漢光瓷的研究提供經濟基礎。

漢光瓷突破重圍

李遊宇夢想創造一個能真正代表中國當代陶瓷工藝水平、窮盡工藝所能的一個中國瓷器品牌，并以此為起點，超過世界最先進的陶瓷制造水準。

在夢想的引領下，李遊宇遠赴歐洲考察邁森、羅森道爾、寧芬博格、哥本哈根等國際著名陶瓷企業，研究它們的生存狀態、社會影響以及市場模式、工藝特色。同時他也對中國歷代官窯器和新中國不計成本燒制的“7501”主席用瓷進行從材質到工藝等綜合研究。

李遊宇和研究團隊踏遍了全國各地上百個礦區，尋找理想的礦源，解決材質配方。他還設計了漢光瓷獨特的工藝流程，集結了一批景德鎮和湖南醴陵的能工巧匠，在工藝技術上進行強化訓練，把傳統制瓷的72道工序分別列為單獨的課題來研究創新。

整整五年時間，如江水一樣流逝。1999年，在迎接新世紀的讀秒聲中，漢光瓷橫空出世。漢光“陳設瓷”與“日用瓷”系列獲得中國工藝美術創作大展“世紀杯”金獎。次年，漢光瓷在北京中國美術館舉辦專題展并舉辦專家鑒定會，引來一片驚呼！諸多專家一致認定：“漢光瓷突破中外名瓷名牌重圍，打造出了一個具有民族特色、時代特征、個性特點的中國自主名瓷品牌，是中國現代陶瓷的典范。”這意味著在中國當代美術的視野中，漢光瓷已經升華為陶瓷藝術，而非單純的工藝美術。

《喜上眉梢》李遊宇

多年來，漢光瓷獲得榮譽無數：數十個全國性獎項以及進入國家級館藏的榮耀，還有數十次作為國禮與外國元首發生的關聯，還包括李遊宇本人獲得了中國工藝美術大師與中國陶瓷藝術大師稱號。

讓我們聚焦有代表性的幾件作品。

冰雪與仙鶴的詩性意象

《地 洞》 瓷 板畫 李遊宇

“冰雪系列”是李遊宇近年來的靈感迸發，靈感來源是2008年冬天的那場大雪，自然的力量是多么博大，自然規律不可違背！他開始對冰雪的研究，中國傳統文化中有關冰雪題材的非常豐富，二是中國傳統文化中有關冰雪題材的一切資料，包括繪畫、詩歌、神話、民間美術及歌謠等等。他告訴記者：“我在中國歷代山水畫卷中拜訪了巨然、荊浩、關仝，以及后來的袁耀、袁江，我向他們致敬，但同時覺得他們表現得還是過于現實。我想表現的是一個冰封萬里，一塵不染，沒有人間喧嘩的世界，這是一種理想的、夢境般的、令人心馳神往的意境。它所表現的不只是山的概念，而且是博大的宇宙、開闊的胸襟和虛無的境界。”進而他想像到冰河時期，數十億年前，大地被冰川所封凍， 自然在不斷演化，他十分激動，這是多么美妙的情景。

為了實現這個夢想，他做了許多實驗和嘗試，承受著多次沮喪的失敗。他采用的是高溫釉下與傳統粉彩二種材料，但在工藝手法上做了特殊的處理，把有光澤度的白瓷板作技術處理，使畫面呈現柔和亞光的質感。而且，整個畫面自始至終只用了一種灰黑色，如同素描般反反復復幾十遍，層層疊加，層層暈染細化，再加上粉彩本身具有質感，使畫面效果產生微妙的厚度，這樣的效果符合李遊宇所要表現的藝術語言。也是中國歷代冰雪作品所沒有的，更是陶瓷藝人不敢想象的。

《雪 鷺》李遊宇

“白鳥系列”是李遊宇同時開發的另一個巨制，這位從小喝湘江水長大的藝術家一直對白色情有獨鐘，在他眼里，白色代表純凈與圣潔，他追求瓷胎與瓷釉的超白度，也緣于這個情結。所以在這一系列中，出現了被東方民族視作圣靈與高潔的仙鶴、雪鸚、鷺鷥、白鴿、天鵝等等。但要賦予這類靈禽更高的美學價值或詩性的品質，就要求準確表達鳥的軀體結構和動作表情，強調鳥的動態、羽毛的疏密關系。于是李遊宇在鳥的翅膀、腹部等部分以白色為主，但在鳥的頭、冠、喙、眼、頸、足、翅膀的尾端等處加了少許對比色，以增添畫面明快感與節奏感。為了追求和諧、雅致的畫面效果，他還有意減少畫面中強烈的顏色對比和過于夸張的動態形象，強化安然恬靜的靜態造型，使畫面趨于抒情優雅，又不缺乏節奏與韻律。

展覽中有一件高溫釉下彩《鶴翔呈瑞》，它描繪的是一群姿態各異的丹頂鶴，有的低空盤旋、有的駐足期盼，這是一個屬于它們的世界，除了仙鶴本身是一個吉祥符號之外，作品著重刻畫了仙鶴自身的情感，靜下心來似乎能聽懂它們的語言。另一件作品《一塘白鷺》表現的是一群白色鷺鷥于夏秋二季在荷塘邊小憩的場景。這是一個白鷺家族的世界，它們盡情享受生活，平靜安詳，沒有外界的打擾。還有釉上作品《鴿子》，在鋪滿紅葉的草地上，一群白鴿睡眼蒙眬，羽毛蓬松，沐浴在和煦的陽光里，展現出無憂無慮、祥和安逸的場景。由此折射出社會的安定，人們日趨富足的生活，和追求自由、輕松、愜意的狀態。

在李遊宇這兩大系列作品前，我們中國文化中詩歌與繪畫的集體記憶再次被喚醒。漢光瓷的精彩呈現與完美載體通過自然界的物象來捕獲觀眾的審美感覺，讓人們超脫感官感受而直接進入精神世界，并升華到宗教般的感受之中。而在中國當代陶藝中，這一點恰恰是最稀缺的。

再具體地說，在李遊宇的作品中，既傳承了中國傳統繪畫的表現方法，也糅合了一些現代藝術的創新元素，但絕不是生硬拼湊，而是結合漢光瓷釉下彩新的工藝技術，加以融合、創新，從而形成了與眾不同的漢光瓷高溫釉下彩裝飾風格。

李遊宇現在還是復旦大學上海視覺藝術學院時尚設計學院副院長，兼陶瓷專業學科帶頭人。學院的陶瓷玻璃專業是目前上海所有大學中唯一的本科專業，他沖著這所大學目標辦成國際一流大學愿景，他又躋身到教學中來，他認為中國陶瓷的希望是教育。2013年6月5日，畢業生的作品匯報展《玻璃“碰”瓷》在上海八號橋開幕，2014年6月11日，畢業生作品在上海貴都大酒店開幕，展覽開幕當時，學生作品均被搶購一空，他很高興，他的教學成果被社會所認同。

李遊宇是一位不知疲倦的探索者，每個時期總會出現自己藝術上新的面貌。他的作品系列均可按時段來明確劃分。他的每幅作品不僅是繪畫形式和元素的改變，更伴隨著他對陶瓷工藝獨到的研究和創新。

李遊宇藝術簡介

李遊宇，男，漢族，1954年生，湖南岳陽人。1977年畢業于湖南輕工業專科學校（湖南理工大學），1982年1月畢業于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現清華大學美術學院）陶瓷美術系。中國工藝美術大師，中國陶瓷藝術大師，中國工藝美術學會常務理事，中國工業設計協會陶瓷專業委員會會長 ，景德鎮中外陶瓷藝術家協會會長，復旦大學上海視覺藝術學院時尚學院副院長、清華大學美術學院等多所藝術院校客座教授和名譽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