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本人質事件中看“恥感文化”

橋本隆則

“知恥之人”有時被翻譯成“有德之人”。

恥感在日本倫理中的權威地位與西方倫理中的“純潔良心”“堅信上帝”“回避罪惡”相同

2月的第一天，日本人質后藤健二被殺害的消息傳開，其母親石堂順子向在場的媒體深深地鞠躬表示感謝：“自己的兒子已經前往天國去旅行，在整個事件中他給大家添麻煩了，謝謝為營救后藤而前往敘利亞，以及約旦的各位媒體人。”

這樣的謝罪姿態，既有日本國內的強大輿論壓力的因素，更與日本人的集團心理有關。

在事件發生以后，日本媒體公布了一段后藤健二留下的視頻，其中他明確留言：這次冒險前往敘利亞，是為了去營救另一位日本人湯川遙菜，如果發生問題，一切責任由自己擔負。

所以在伊斯蘭國要求支付2億美元贖金，不但日本政府表現并不積極，而且國內大多數輿論也認為，這兩名人質是在政府發出警告之后，自己決定前往危險之地，所以責任在己，不能花費納稅人的錢營救他們。

甚至日本國內還有人批評公開出席記者招待會的后藤健二母親，認為她自身很不負責任，連自己兒子剛生了一個女兒，以及兒子重新結婚都不知道，還談什么營救？生出這樣的兒子是給日本、約旦以及其他關系國添了大麻煩。所以她不該要求政府出面營救自己的兒子，而該是趴在地上向日本人民謝罪。

不給他人添麻煩是日本集體文化。日本的孩子在懂事情開始，就被告知不能給其他人添麻煩。朋友的孩子比較調皮搗蛋，日本老師經常給他敲警鐘：“你這樣的行為，是給其他同學添麻煩。”孩子被這樣嚴厲批評以后，果然收斂了很多。孩子從小就接受這樣的教育，長大以后，不給他人添麻煩就會成為一種習慣，或者一種精神緊箍咒。

日本最近大雪封山，可是還有人會上山探險，被困后政府會出動幾百人前往營救。被營救下山的人第一句話都是：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

在上個世紀80年代，日本中學生在海外遭遇嚴重車禍，因司機駕駛失當，死亡約有30名。但是在日本家長（家屬）來到當地與孩子遺體見面時，不但沒有怒罵司機，而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給大家添麻煩了。意思是來了這么多人，給當地招待添麻煩，自己的哭聲也給周圍的居民添了麻煩。

本次人質事件，最初的起因是安倍在埃及的演說，要援助受到伊斯蘭國威脅的國家。這樣才有了激進組織伊斯蘭國要求支付2億元的贖金來交換人質的要求。但是人質湯川遙菜的父親非但沒有指責安倍的演說，而是面對媒體時就先謝罪：“給日本國民添麻煩了，感謝政府相關人員的辛苦。”

這樣的事例不是第一次，之前在伊拉克事件、阿富汗事件中，被當地激進組織扣留的人質，要求日本政府從當地撤軍時，家屬都沒有指責與追究日本政府的責任，而是先謝罪，最后還是一句：添麻煩了。

要讓他人愉快，賓至如歸，以及不添麻煩，是日本集體社會的標志。

集體社會，個人在社會中要順從集體的意愿，要保持與周圍社會協調，不添麻煩是最重要的條件。日本人內心中有一種“恥感道德”，而非“罪感道德”。什么是“恥感道德”呢？它依靠外部的強制力來監督你向善，你的行為被要求由外人在場監督，至少感覺到是有外人在場，在本質上屬于他律的結果。比如日本人常說：“知恥為德行之本”，“知恥之人”有時被翻譯成“有德之人”。恥感在日本倫理中的權威地位與西方倫理中的“純潔良心”“堅信上帝”“回避罪惡”相同。

“恥感道德”也造成了很多災難，如在東日本大地震來臨時，眾人都覺得海嘯不會超過防波堤的高度，所以很多人都沒有離開避難，其中有人想去避難，但怕會被外人看到，認為是離開集體，會使集團的秩序受到影響，自己也會感到一種恥辱，直到海嘯來臨。

日本組織內沒有個人的自由度，殺滅私欲，不給他人添麻煩，在短時間能夠忍耐，但時間一長就會造成精神壓抑。

在20年前的阪神大地震中，很多人失去了家園，失去了親人，但很多人連哭也不能哭，因為自己的哭會影響到其他人。很多人都在心理上留下了很深的后遺癥，得了憂郁癥。當時哪怕哭一下也可減輕心理壓力呀。

通過這次日本人質事件，所謂集體心理的傳統，是不是正在成為日本的負面精神。同樣是日本地震中，因道路的原因以及運輸上的時間差，使得每個避難所的條件各不相同，有些沒有獲得條件改善的民眾，一改以前日本民眾的冷靜忍耐、不給他人添麻煩的集體性格，公開表達自己的對政府救援不及時的不滿，這也不失為一種心理自我調節的好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