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慧穎
初次與《傳奇》這部小說集邂逅,還是在無事強說愁的年紀,一篇篇細細讀過,只覺出一種凄愴的華美,像深夜寂寥的月光,透過微掩的窗,為懵懂的心涂上一層蒼涼的底色。然而卻也被那蒼涼冷漠的筆觸深深吸引,從此愛不釋手。時至今日,每當我捧起這本書,撫過它泛黃的紙張,腦海中都會不自覺地浮現出一個女子傲然獨立的身影,她身著自己設計的紅底印花旗袍,尖尖的下巴高高揚起,眉宇間透出一股不可褻瀆的冷漠。在蒼白斑駁的背景下,仿佛一支霜雪中的紅梅,冷艷盛開著。就是這樣一個女子,在23歲的花樣年華風靡上海灘,用她的筆和她的人生書寫了一個時代的傳奇。她就是這部小說集的作者,被著名文學評論家夏志清評介為“今日中國最優秀最重要的作家”的張愛玲。
張愛玲生于官宦之家,長于奴仆之手,自小便熟讀古典名著,深受中國古典文學的影響。父親是典型的舊社會遺少,揮霍的本事盡有,謀生的技能全無,眠花臥柳,鴉片嗎啡,無所不好。母親無法忍受丈夫的墮落行為,在張愛玲年僅四歲之時便去國留洋,后又與張父協議離婚,留下了孤苦無助的張愛玲,繼續生活在處處散發著腐朽氣息的家庭里,倍受繼母的挑唆與欺凌。在張愛玲的童年記憶中,母愛只如她小心翼翼地描繪在畫紙上的故鄉,美好、溫暖,卻遙不可及,緩緩伸出稚嫩的雙手,所能夠觸碰到的,只有無盡又無盡的冰冷與黑暗。終于,在失去理智的父親對張愛玲實行了殘忍的家暴和軟禁之后,她毅然離開家門,投奔已經回國的母親,徹底地逃離了那個對她的肉體和心靈造成雙重傷害的樊籠。在母親的安排下,張愛玲接受了新式的高等教育,在大學期間即以一篇《天才夢》嶄露頭角,后陸續在校刊上發表《牛》、《霸王別姬》等作品,畢業后正式打入上海文壇,一舉成名,成為文壇上的青年天才,上海灘的傳奇人物。
1944年春,張愛玲將自己的中短篇小說結集出版,命名為《傳奇》。一時之間,洛陽紙貴,《傳奇》一版再版,風行一時。《傳奇》是張愛玲的第一部小說集,幾乎囊括了她在1943年至1946年間完成的全部小說作品,是她文學創作的巔峰時期才華的見證。
《傳奇》中最為膾炙人口的一部小說當屬《傾城之戀》了,小說主人公白流蘇婚姻不幸,離異后一直生活在娘家,哥嫂侵吞其財產后欲將其排擠出門,無奈之下,流蘇只好另覓歸宿。一個偶然的機會,她與華僑范柳原相識相戀。柳原身家頗豐,瀟灑機敏,然而卻是浪蕩子弟,無心結婚。成熟的流蘇本想憑借自己的聰明才智使柳原繳械投降,給自己一個婚姻的保障。然而卻終究在巨大的現實壓力下放棄了一直堅守的原則,成為柳原的情婦。戰事的來臨打破了流蘇因屈服而感受到的絕望與悲涼,柳原回到她身邊,兩人在生命時刻受到威脅的情況下相依相偎,相扶相持,終于結為真正的夫妻。
看似圓滿的收場卻無法讓人聯想到溫馨美好,反而有一種凄愴悲涼之感油然而生。一個女人,要借一個城市的傾覆來成全自己的幸福,這婚姻的來臨不是因為愛情,而是一種流離世態中的倉惶相伴。一個城市的傾覆,千萬人的死亡,眾人的流離失所,于她而言卻是一種幸運,一個不戰而勝的良機。她名正言順地成為了柳原的妻子,笑吟吟地看著旁人爭相模仿她離婚再嫁的舉動,幻想著取得同樣的“輝煌戰績”,然而這結果真的圓滿嗎?勾心斗角的感情博弈里不存在真正的愛情,又何談輸與贏?萬盞燈火的夜晚,在胡琴嘶啞的淺吟低唱里,流蘇的心中,是溫暖還是悲涼?
看似敘述愛情,實則描摹人性,看似華美浪漫,實則蒼涼無比。張愛玲始終以一個旁觀者的姿態,站在時代交替的岔路口上,把世事紛繁映在她冷漠的眸子里,然后獨坐于幾案之前,不動聲色地描摹人性中那些最為悲哀的成分,拉開生命華美的幕布,讓蒼涼的底色浸透每一頁書稿。《傳奇》仿佛一個窈窕動人的女子,以華美的語言做精致的衣裳,纖腰舞動之間,卻露出蒼白冰冷的骨骼;又仿佛雕花嵌玉的袖珍盒子里裝著面目猙獰的蟲子,那小蟲爬出來,一點一點,蠶食著人的手掌心,麻麻的,疼疼的,細針刺上去的感覺,那種感覺蔓延到全身,蔓延至心里,便成了一股寒流,讓人不禁要打上幾個寒顫。
顧城說:“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黑夜將瞳孔染成黑色,而以這雙眼睛看到的世界也必然蒙上了一層陰暗的色調,內心期待的光明注定無處可尋。坎坷復雜的童年經歷使張愛玲過早地成熟,自小飽嘗人情冷暖的她難以信奉純粹的美好與崇高,生命以痛吻她,她從未能夠,也從未想過要報之以歌。冷漠的世界造就冷漠的靈魂,在她的意識里,世界對待她的方式便是她回饋世界的方式。胡蘭成曾說她“從不悲天憫人,不同情誰,慈悲布施她全無。對好人好東西非常苛刻,而對小人與普通東西,亦不過是這點嚴格”,張愛玲的處世態度由此可見一斑,而張愛玲小說有著蒼涼冷漠的基調也就實屬自然了。
《傳奇》的封面是張愛玲的為數不多的好友之一炎櫻設計的,但顯然是契合了張愛玲的本意。封面的左半是一幅傳統的仕女圖:玩骨牌的少奶奶,抱著孩子的奶媽,兩人都是清朝末年的裝扮;桌椅、茶壺、高腳痰盂無一不是舊式。但封面右半卻是現代化的帶欄桿的陽臺,披著長發,露著雙肩的時裝女子,只是用了簡筆,時裝女子的臉部連五官也沒有。而且比例也不同,時裝女子比舊式仕女大了近一倍。一個現代的時裝女子獨立窗口冷眼旁觀舊社會的圍坐骨牌桌前的少奶奶與奶媽,這樣一個封面蘊含的意義不言而喻,冷眼旁觀的時尚中人一直是張愛玲的自喻,她小說中的敘述者始終是冷靜而不帶感情的。
然而冷漠并不等于單調,蒼涼并不代表蒼白,相反的是,《傳奇》這部小說集不僅意象繁復,而且色彩艷麗;不僅文辭華美,而且妙語連珠,恰恰是一部不可多得的處處展現出張愛玲高超文字技巧的精品。
如《封鎖》開篇的句子:“封鎖了,搖鈴了。‘叮鈴鈴鈴鈴鈴,每一個‘鈴字是冷冷的一小點,一點一點連成了一條虛線,切斷了時間與空間。”短短的幾句話,使聽覺與視覺達到了完美的融合,把當時封鎖的情境描繪得淋漓盡致。再如對《封鎖》主人公容貌的描寫:“她的臉像一朵淡淡幾筆的白描牡丹花,額角上兩三根吹亂的短發便是風中的花蕊。”簡單至極的比喻,卻把一個女子的形象勾勒得那般生動鮮明。而《傳奇》中深刻雋永的妙語佳句更是俯拾皆是。《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的那段“也許每個男子都有過這樣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墻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粘的一粒飯粒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粒朱砂痣。”的精妙議論便是典型的代表。
在巨大恢弘的文學長廊中,有些作品就如煙花,綻放一瞬間的驚艷,卻要以一世的寂寥來祭奠。而有些作品則如珠玉,歷經歲月之河的沖刷磨洗,依然光芒不減。如果說前者屬于流行,那么后者便屬于經典了。我想,張愛玲的作品是屬于后者的,風靡得了一時,也繁華得了一世,并未因時代的變遷而香消玉殞,盡管張愛玲已去世多年,她所創作的《傳奇》仍笑傲于中國文學寶庫中,風華不減。
某日清晨,看風吹得幾片泛黃的落葉在地上盤旋,不時與地面擦出吱吱的聲音,忽而憶起《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的那一句“風吹著兩片落葉蹋拉蹋拉仿佛沒人穿的破鞋,自己走上一程子”,不禁會心一笑,或許這也是讀書之樂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