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頻出 黔書傳遠

朱良津

清代中前期，貴州真正完成了改土歸流，整體進入到流官統治時代。外來入黔官員、商紳、士子大增，民風大開，文教興盛，對外交流日益擴大，真正融進了全國文化圈。

自周漁璜名重京師后，貴州又陸續走出了陶廷杰、張日晸、陳法、花杰、楊芳、丁寶楨、李端棻、黎庶昌等一代名、重臣，他們在全國的影響，自然也提攜了貴州文化的地位。再加上洋務運動、戊戌變法的影響，貴州也開始了西學之路。如此種種，奠實了貴州文化發展的基礎。

清代興起的考據學、金石學、碑學等，在貴州也有了長足的發展，以鄭珍、莫友芝為代表的學者不僅在學術、文學上堪稱西南大家，而且在書法上亦是成就斐然，名重一時。

清中晚期，貴州的學者、書畫家人才輩出，貴陽人趙以炯成云貴開科以來首位文狀元，幾年后麻江人夏同龢再中狀元，遵義人黎庶昌以文化外交享譽全國，走向世界。

文教的發展，加上眾多外來大家的影響，在有清一代近300年間，這段時期的本土書法家可謂人才濟濟。前述在政績上、學術上名重一時的人物，他們在書法上亦為人們所追捧。還有莫庭芝、羅文彬、袁思韠、黃彭年、陳夔龍、嚴寅亮、何威鳳、姚華等人，他們除了在其他方面各有自己的成就外，在書法上更是各領風騷。

更值一提的是，這段時期貴州一些家族文化的沉淀，形成了具有較大影響的書香門第，如安平陳氏、遵義唐氏、貴筑黃氏、獨山莫氏、沙灘鄭氏、青巖趙氏等，他們不僅在文化教育上代代相傳，出現一門幾個進士的盛況，而且在書畫方面亦產生了以家族為主的書法世家。一些地域也開始形成了尚書好帖的風氣，使書法藝術的傳播遍及村寨，如印江在王道行、周以湘、潘鵠臣等的影響下，自清末就已經有了“書法之鄉”的美譽。

赤松：水月松風一韻收

赤松和尚（1634-1706），法名道領，字赤松，俗姓韓。隨父母避難來到貴州，定居貴陽。一心向佛，20歲剃度。35歲在貴陽白云寺閉門修學，3年出關，后來在黔靈山創建弘福寺，任該寺主持直至去世。

現存兩張赤松的詩歌刻字拓片，在這兩張拓片中，展示出比較深的書法造詣。赤松和尚的這兩件草書詩刻，在寫法上是有些不一樣的。第一首詩落款時間是庚戌春，赤松和尚生活時間內的“庚戌年”是1670年，他36歲，這首詩書寫得舒展大氣，組成字的筆畫線條，流暢婉轉，粗細長短富于變化，連貫而一氣呵成。這件草書對于享年72歲的赤松而言，應算作較早期的書作，從這塊刻字的氣韻上來看，未進不惑之年的他，在書法上已有相當的功底。單就這件刻字而言，只是覺得字形的大小接近，參差變化不夠，在書寫時的那種起伏跌宕的感覺稍欠缺。第二首詩的書法沒有那么舒展，要顯得內斂些，行筆卻更為婉轉。因為落款中沒有寫明書寫的時間，無從知曉是赤松什么時候的作品。

赤松的弟子瞿脈，法名凈和，四川內江人，俗姓笪，弘福寺的第二代主持。《黔靈山志》中提到他能寫詩，擅草書。惜未見其作品流傳。

周起渭：名傳冀北三千里

周起渭（1665-1714），字漁璜、桐墊，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以頭名中舉，三十三年（1694年）中進士，入翰林，出任浙江鄉試考官，及詹事府詹事等職。能工善對，詩文新、奇、瑰異，才華橫溢，學識淵博，是清初詩壇的曠世奇才，曾參與編寫《康熙字典》、《淵鑒類函》等極具影響力的書籍。其詩集《桐埜詩抄》流傳至今。

今天我們能見到的周起渭的傳世書法墨跡很少，有一副書寫在一種叫描花蠟箋紙上的行書對聯“名傳冀北三千里，地近蓬萊尺五天”，體現了行筆工穩，字跡豐腴圓潤，筋微多肉而柔和飽滿的特點。

陳法：遒勁超逸羲之韻

陳法（1692-1767），字世垂，號圣泉，晚號定齋，貴州安平（今平壩）人。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他在一年內既中舉人又成為進士。陳法曾經擔任過刑部河南司郎中，順天、登州知府，山東運河道、廬鳳道、大名道等職，他為官清廉，悉心研究治河方略，建樹頗高，寫成了《河干問答》，對后世治理黃河、淮河、運河有重要參考價值。他離開官場后，在貴陽貴山書院作主講。陳法著作豐富，成果累累，學識十分淵博，其著作計有《易箋》、《明解錄》、《敬和堂文稿》、《醒心錄》、《內心齋詩稿》等，其中《易箋》還被收入《四庫全書》。

陳法擅書畫。在書法方面，現存有他的《臨圣教序》和《塞外紀程稿》。前者是一本12頁的冊子；后者是兩本文稿冊，是陳法親筆記錄他本人從長城至張家口沿途的所見所聞，采用或詩或文的形式。從陳法的這兩件墨跡分析其書法風格，都顯現出他在吸收王羲之書法風格上的情有獨鐘。在《臨圣教序》冊頁的最后，還有后來的不少清代貴州籍及外來書畫名家如周之冕、黎培敬、孫清彥、莫庭芝、袁思韠等人給予陳法書法贊賞的評語。其中，時任貴州巡撫的黎培敬在其后跋語中贊“其筆力之遒勁，結構之超逸，洵為近今書家所罕覯”；貴州書畫名家周之冕亦在跋語中贊其“道勁端嚴，逼真神似”。

陳法之弟陳徵，字秋潭，號雨泉。于乾隆元年（1736年）中舉，次年中進士，他只當過知縣之類的小官。與其兄比，陳徵沒有如此多的著作傳世，僅有一本詩集《蠹余詩抄》流傳。其書法與陳法相比，卻是各有千秋。從流傳下來的墨跡看，他與陳法的風格取向繼承上有所不同，另有追求。他并不是直接學習王羲之的書法，他流傳到現在的墨跡《臨云麾將軍碑冊》，是臨寫唐代書法家李邕的代表作《云麾將軍碑》。李邕的書法最初也是效法王羲之、王獻之父子，后來創造了自家的路子，是那種給人以筆力遒勁舒放、險峭爽朗感覺的風格。陳澂臨《云麾將軍碑》，比較到位地把握了李邕那種用筆豪爽、起落爭折、直多于曲的特點。他的這本書法冊子，亦有諸如周之冕、莫庭芝等人稱贊的跋語。

謝庭薰：“是春谷”中洗心塵

謝庭薰（1728-1799），字自南，號韶莊，別號捧日生，貴陽人。他早先讀書時曾向陳法等人學習。乾隆十八年（1753年）考上了舉人，第二年進京考進士，但是沒有考中。之后，先后在一些府、縣學當教官，在地方學府從事教育活動之余，在纂修地方志方面頗有建樹。

清代諸多貴州書家中，謝庭薰是比較特殊的一位。他留存至今的”是春谷”摩崖可以稱得上是清代貴州鐫刻書法的巨制，至今仍保存完整。

他在青山絕壁間鑿洞引泉，將開鑿的山泉叫“洗心泉”，又在山中建了座亭子，取名曰“蘭谷亭”，對自己開辟的這片休閑之地，他冠以一個很有詩意的名字——“是春谷”。他晚年從很多古今文人的文集中，收羅吟詠泉流的名句匯刻于“是春谷”的山巖之上。他所抄錄的古詩，大多是那些享譽古今的文人作品，諸如白居易、韓愈、杜甫、朱熹、陸游、蘇軾等人，以及黔貴的飽學之士如陳法等人的詩篇。還有一些文句引自我國歷史上一些重要的著作。

這處精美的摩崖刻字更為可貴的是其書法藝術價值，是清代貴州僅有的巨壁的題刻書法。崖壁中間是一個洞穴，崖洞上方就刻著“是春谷”3字，赫然醒目，左側款書“捧日生題”，兩側還有一副別人題寫的對聯。其他的是萬余寸方小字，字跡洋洋灑灑布滿石壁，氣勢恢弘，鐫刻精妙。右側首先刻的是《洗心泉集序》，全文380余字，又有款：“乾隆五十八年（1793）桂月貴筑大地主人貴陽學自南氏捧日生撰。”其余的便是刻詩46首，共有670余行。這些刻字，是我們了解謝庭薰書法迄今可知的唯一的感性材料。

細賞石壁上的楷書，可以看出謝庭薰受唐代大書法家歐陽詢的影響比較深。雖然他的楷書主要是在學習歐體，但是已經有了自家的變化。看這些鐫刻的楷字，筆力勁挺，在平正中又露出奇佻，不失清雅的感覺。從謝庭薰的字中，同樣看到了在歐風里兼容著二王的影子。

對于謝庭薰而言，“是春谷”是他隱逸生活的一個美妙之處，而對于生活在今天的我們而言，則是一處人文景觀，一份寶貴的文化遺產。

楊芳：驍勇豪爽儒雅風

楊芳（1770-1846），字誠村。貴州松桃土家族人。他10歲入私塾，13歲應童子試，16歲應鄉試，因沖撞學使被逐出考場，憤怒之下，棄文從武，投筆從戎。后來因為驍勇善戰，戰功累累，因此節節高升，任過兩廣督標參將、廣西副將、寧陜鎮總兵、湖南、四川、廣西等省提督，道光八年（1828年）以赫赫軍功被封為果勇侯。（見民國《貴州通志·人物志》）

楊芳武將文風，驍勇而又儒雅。他的字中透著一種豪爽之氣，行筆率意，無拘無束，意氣縱橫，想找出其師法何家比較難，其學古功力應該不是很深。

他的流傳墨跡，現存的有用行書寫的五言對聯“蒼巖云欲住，珥海月常流”、七言對聯“天墀禮樂三干字，海國鯤鵬九萬風”、六言對聯“每思于物有濟，常愧為人所容”，還有八言對聯“甘露慶云于時為瑞，珠輝玉照蓋代之華”。從這些作品的書寫字體看，大致可推測楊芳偏愛行書，也可能最擅長寫行書。在上述的那幾副對聯中，八言聯不失為其中的精品，寫在一種叫灑金箋的紙上，楊芳在對聯上的落款處寫下：“夢湘七兄大人正書，誠村鄉愚弟楊芳。”“夢湘”姓王，名玥，“夢湘”是他的字，是與他同時的貴州著名書法家，曾在江蘇等地擔任過布政使等官職，王玥不但善書法，而且還是一位書畫收藏家。

除這些楊芳的流傳墨跡之外，在近年來開展的第三次文物普查工作中，又有關于楊芳在山崖洞中題詩的新發現。楊芳題詩洞位于松桃縣蓼皋鎮松江東岸的一處懸崖絕壁上，題詩句分兩個板塊，均是用紅色寫成的楷書，每字約五六厘米見方，字書寫在巖石上。如果此處崖洞題詩能認定是楊芳所書，那么從了解他的書法意義上講，在我們能夠看到的行書風格之外，又能對其楷書有一些感性的認識。

（作者系貴州省博物館副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