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力學

宋林峰

“你什么時候也給我寫一部小說啊？”李自然瞟了我一眼，眼珠子轉了轉，又開始蒙頭大睡。

“從前啊，有一頭豬，它一直睡，一直睡，后來它就死了……”我貼在她耳邊小聲嘀咕著，李自然猛地將腦袋轉過來，瞪大眼睛：“你才是豬！大肥豬，大臭豬！”

沙發一頭，李自然已經笑得前俯后仰，沒想到自己當年發飆的情狀被別人拍下來而且還保留至今，我過來的時候，剛好看到這一段，水果盤子差點從我手上滑落。“喂，吃個蘋果唄！”

她二話沒說，挑了一個最大的，才咬了一口就開始呸呸地往外吐，“怎么這么苦啊！”見我在一旁沒反應，又開始把她手上的蘋果往我嘴里喂。“你自己嘗嘗，真苦！”真拿她沒辦法，這么些年了，還是老樣子。沒想到老朋友重逢，一點生疏感都沒有，就像昨天才分開一樣。我也沒想到，畢業這么多年，第一個遇到的竟然是李自然。

她開始不停地反問我，你說我當初真是那個樣子的嗎？好傻啊。我無言以對，但我并不覺得她哪里傻。也就那個時候，她讓我給她寫一篇小說之后的沒幾天，她跑去了桂林。沒人知道是什么原因，總之她就那樣消失了。我再沒有見過她，有人說，她在桂林被騙到了菲律賓嫁給一個當地的富商;也有一個版本說，那人根本不是富商而是一個窮透了的老漁民。

我開始構思小說，主觀臆想著李自然的一切：她在桂林或菲律賓的見聞與經歷。我把自己能夠想得到的情景都加進去，我答應過要為她寫一部小說。后來章節越寫越多，我竟然不知不覺中深深地愛上了這個虛構的女主角。

隨著情節的進展，我的愛變得沖動和瘋狂，我萌生了要去找她的想法。很快，剛畢業的我就坐上了南下的火車。我先到了漓江，那里真的很美。我睡在船上，桂林下起了幾十年一遇的大暴雨，我被困在船上，幸而得救。悻悻逃回賓館之后，得了重感冒。我就這樣病怏怏地滯留在桂林，在那個破舊的小賓館里修改了關于女主角在桂林遭遇的章節。

回家之后，我大病一場。再后來我和單位的一個女同事結婚，過著簡單的生活。我奮力寫作，從市作協一直到省作協。最讓我開心的還是小說《自然力學》出版后，屢次重印。只可惜，上帝給你打開了一扇窗，卻也閉上了一扇門。

思緒回到李自然身上，她在房間里轉了一圈，目光落在桌子上的照片上。

“這是你妻子？”她問。

我點點頭，她似乎有話想對我說，卻沒有開口。我點了一根煙，坐在沙發上，“她已經不在了。”

李自然的表情變得復雜：怎么會這樣？“不說我了，說說你吧。許久沒見，聽說你都混到國外了，是真的？”我企圖叉開話題。

李自然默默地走到我旁邊，又拿起一個蘋果，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情緒用力地咬下一口。“你的書，我都看了，寫得不錯。只是有一點我不明白……”

“哪一點？”

“為什么起名‘自然力學？”

“很簡單，我妻子叫王自然。”

“這么巧啊！”

“是啊，天下的事情總是有說不上來的巧合。”

“老同學，你還記得嗎？我曾經想讓你幫我寫一本小說來著……”

“是啊，我記得，不過后來再也沒有見過你，我也就沒有動筆。”

李自然已經淚流滿面，哇哇大哭道：“這蘋果真地很苦！”后來，她對我說，她確實去了桂林，而且很快就在當地結了婚。這次來我家，就是跟隨丈夫出差，抽時間過來看我。

李自然吃完了幾個蘋果，就匆匆走了。我想著自己這么些年的苦心經營的小說情節，用心塑造的女主角，也不過只是一個普通女人的普通生活，不禁一陣苦笑。或許吧，我是喜歡李自然的，也或許我只是喜歡那個小說里的她，我自始至終都沒有和李自然說實話，何必呢？

我以為這場曠日持久的單相思就到此結束了。直到某一天，另一位老同學和我提起李自然，說她一直單著身，可能是想待價而沽。我才恍然大悟，那天在我家，提到我妻子的時候，她為什么要哭？為什么要騙我說在桂林結過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