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語言研究】

悠揚朦朧含蓄——淺析戴望舒《雨巷》詩歌別樣的“三美”
施春紅
(宿遷市廣播電視大學,江蘇 宿遷223800)
摘要:《雨巷》作為戴望舒的成名作,從詩歌的“外形”來看,具有極強的音樂性、極美的旋律感,正因如此,葉圣陶先生曾稱許戴望舒替新詩的音節開了一個新的紀元。其實,這首詩除了音樂美之外,它的意境、情感也很美。而旋律的悠揚、意境的朦朧、情感的含蓄恰恰體現了戴望舒《雨巷》詩歌的別樣的“三美”。
關鍵詞:《雨巷》; 悠揚旋律;朦朧意境;含蓄情感
收稿日期:2015-05-24
作者簡介:施春紅(1977-),女,江蘇宿遷人,講師,主要從事漢語言教學、外國文學及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7.25文獻標識碼:A
中國現代著名詩人戴望舒因其成名作和前期的代表作為《雨巷》而被稱為“雨巷詩人”。同時,《雨巷》的發表標志著作為現代派詩歌代表作家之一的戴望舒也繼承了象征詩派的藝術追求,受到了法國象征主義詩歌的影響。這首詩得到了葉圣陶先生的有力推薦,也對中國新詩的發展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雨巷》1928年發表于《小說月報》,這首詩鮮明地體現了作者早期詩歌的創作特色,它既采用了象征主義的手法,又有對聞一多提出的新詩“三美”之音樂美的追求。本文主要另辟蹊徑,分析其別樣的“三美”。
一、悠揚的旋律美
《雨巷》這首詩藝術上的最大特點就是它的音樂性強,全詩從頭到尾形成了一種流暢、舒緩的節奏和回蕩著的旋律美。這種音樂美,主要是由多種手法的綜合運用而形成的。
全詩共七節,每節均是六行,雖然每行的字數不同,句子長短不一,但總的來說每節的重復及押韻是有規律的。全詩押ang韻,且一韻到底,雖然不是每行都押韻,但是每節都押韻兩到三次,其中有些字詞還在行末的韻腳中多次出現,比如:“雨巷”出現三次、 “姑娘”出現兩次、 “芬芳”出現兩次、 “惆悵” 出現兩次、 “眼光” 出現兩次等,這種韻腳的重復使用,使整首詩聽起來更加悠揚動聽;而同一音響的前后呼應,也使得詩歌的音樂效果明顯增強。[1]
該詩的每一節都有詞句的復沓,如:第一節和第七節的“悠長、悠長”;第二節中的“丁香一樣的顏色,丁香一樣的芬芳,丁香一樣的憂愁”及“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第三節中的“像我一樣,像我一樣地”;第四節中的“她靜默地走近,走近”及“像夢一般地,像夢一般地凄婉迷茫”;第五節中的“她靜默地遠了,遠了”;第六節中的“消了她的顏色,散了她的芬芳,太息般的眼光,丁香般的惆悵”。這些詞句的復沓在詩中的反復運用,既可以看作詩歌內在情感的表達,同時又可以說是詩歌樂感的回環反復,使全詩產生強烈的音樂感,形成了一種舒緩悠揚的節奏,進而也增強了詩歌的抒情色彩。
該詩的最后一節與第一節的內容基本相同,只是將首節中的“逢著”改成了“飄過”,這種語音和內容上的大量重復,不僅增強了全詩的音樂美和情感美,同時還使詩歌節奏顯得整齊和諧。
除此之外,此首詩的停頓也較為分明,詩句停頓次數也大致相同。總的來說,詩行的頓數基本為三頓,詩行與詩行間的停頓稍微拉長,而節與節之間的停頓稍顯更長。同時,作者為了凸顯單字頓所達到的舒緩、強化的音樂效果,有意把單字頓基本都放在詩的首行。這樣,就使得整首詩讀起來節奏流利,朗朗上口。正是因為押韻、復沓等手法的運用,才讓全詩具有極強的音樂性和節奏感,因此葉圣陶稱贊這首詩為中國新詩的音節開了一個“新紀元”。
二、朦朧的意境美
詩歌的創作離不開意境的營造,而優美的意境離不開意象的合力鋪就。一般來說,詩歌通常都是都過其意象來傳情達意的,所謂意象是指飽含了作者思想情感的客觀物象。在我國詩歌發展過程中,很多意象已經形成了相對固定的比喻義或象征義,了解并熟悉這些傳統的意象的內涵,有助于快速領悟詩歌的主旨情感。在這首詩中,戴望舒創造了雨巷、籬墻、油紙傘、丁香花、姑娘和“我”幾個重要的意象。而每個意象既有各自的不同點,同時又有其共同點。
雨巷這個意象作為文章的標題出現,同時在作品中也出現4次,作品中用“悠長”“寂寥”來修飾雨巷,由此可以看出作者所描繪的這幅江南小鎮“雨巷”圖景是空寂、沉悶的。加之作者小時候就生活在杭州大塔兒巷8號,童年及少年時期(小學、中學)的求學之路就是從這悠長寂寥、青磚灰瓦的長長的又略顯高低不平的青石板路上經過,童年的記憶總是最美好的。長大后的作者在下著蒙蒙細雨的天氣,再次走進這樣的小巷,依然是感到寂靜、幽深,像是唱著雨的哀曲。這樣的意象所營造出來的意境朦朧而凄美。
油紙傘在文中不僅僅是作為一種美的點綴而出現,更是梅雨時節經常出現在江南小鎮的一件非常真實的雨具,但是詩人并沒有花費大量的筆墨對它展開具體的描寫,僅是用一個動詞“撐”3次寫到而已,但這也足以給讀者留下想象的空間。首先,中國油紙傘的制作歷史悠久,文中采用這樣一個歷史悠久的意象,本身就有復古、懷舊的特點。其次,油紙傘的出現場合都比較美:丹青繪就的江南煙雨中會有油紙傘、白娘子初遇許仙的傳說中會有油紙傘、新人的婚禮上會有油紙傘、優美的舞蹈中會有油紙傘、旅游時的游客紀念品處會有油紙傘,所以油紙傘本身除了作為擋陽遮雨的日常用品外還是很多美好場合都會用到的一個道具,這樣就使得油紙傘又具有了神秘而美好的特點。最后,文中油紙傘既是出現在暮春時節的一個下著蒙蒙細雨的天氣,又是在江南狹窄、陰暗、悠長的小巷中,作者所描寫的孤獨撐傘、任憑細雨打傘的形象就形成了一種冷漠、凄清氛圍。
丁香這一意象在本詩中多次出現,且作者是用這個意象來形容姑娘的,如“丁香一樣的姑娘,丁香一樣的憂愁”,作者之所以選用丁香這一意象來形容美麗而又憂愁的姑娘,原因主要在于兩個方面:一是從丁香花的顏色來看,主要是白色或淡紫色,而這兩種顏色都屬于“素色”,顏色都不輕佻,因此丁香就變成了美麗、高潔的象征,由此也就贏得潔身自好的詩人的青睞。二是從丁香花開的季節來看,主要集中在暮春時節,且尚未開放時的花的形狀像結,因此,丁香也就變成了愁怨、易逝的象征。人們看到丁香花開,也就意味著春天快要過去了,花落也是伴隨著人們的愁與憂,從這一點來看,惜春、傷春的人們說丁香是“愁品”一點也不為過。其實,把丁香作為意象寫進作品的還遠遠不止戴望舒一個。比如:李璟《浣溪沙》中“青鳥不傳云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和李商隱《代贈》中的“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也都傳達了同樣的象征意義。
總之,在中國古典詩詞中,丁香因為清新淡雅、纖小文弱,所以也就成了美麗、高潔、愁怨、易逝的象征,而用丁香來形容的姑娘不僅是淡雅美麗的,同時還是憂郁凄婉的。丁香花雖然很美,但是花期不長容易凋謝;丁香姑娘雖然動人,但是停留時間不長即消失離去,所以淋著蒙蒙細雨的丁香及其姑娘更具有一種愁怨的凄美感。[2]
籬墻也是本詩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意象,雖然作者著墨不多,但從“頹圮”一詞就可以看出這凋零的、破敗的籬墻讓人有種哀怨、凄涼的感覺。
除此之外,本詩還有“我”和姑娘這兩個形象?!拔摇笔仟氉葬葆?,而姑娘也是哀怨、彷徨、默默、彳亍、冷漠、凄清、惆悵地出現,靜默地走近,凄婉、迷茫地飄過以至于最后消失。
全詩描寫的這6個意象,其中雨巷和籬墻可以說是作為“我”和姑娘活動的背景而出現的,丁香花和油紙傘是作為道具點綴而出現的。詩中除了以上分析的6個意象,其他的字、詞、句基本都是用來表達情緒、表示動作、呈現物態的。這些字、詞、句和6個意象讓整首詩的調子都是比較低沉而壓抑、朦朧而凄美的,這也就構成了全詩迷離縹緲的超然意境,充分體現了該詩作意境的朦朧美。
三、含蓄的情感美
通常來說,詩人在創作的時候,往往都是因為心靈的觸動才激發了創作的沖動,所以作品中都熔鑄了作者的主觀情感?!队晗铩愤@首詩從表面來看,給我們描寫了一個凄美的愛情故事:“我”在一個凄婉而又傷感的暮春時節,撐一把油紙傘,獨自在陰暗而悠長的巷子里行著。天上下著蒙蒙細雨,“我”的心情也被淋得濕漉漉的?!拔摇钡男钠诖茉谶@雨巷逢著一個丁香一樣的姑娘。奇跡竟然發生了,丁香姑娘竟然真的出現在巷子的另一頭,身上穿著淡紫色的長裙,手里撐著一把油紙傘,她的突然出現,讓“我”欣喜萬分,可是當她靜默地走近時,“我”只看到她投出了“太息般的眼光”,還沒來得及問候,她就“像夢中飄過”悄悄地消失了:消了顏色,散了芬芳,甚至連那瞬間感受到的她的美麗與憂郁、哀怨與凄婉的眼光也沒留住,“我”再次感到冷漠、凄清又惆悵。
這首詩寫于1927年。事實上,作者的初戀恰恰也在1927年,那時候的他對自己同學的妹妹施絳年非常著迷,然而作者的初戀卻由于種種原因以失敗而告終,因此戴望舒十分痛苦。心情極度苦悶時尋求愛的寄托,這也是人之常情,而詩人的氣質也決定著有這種可能。從全詩看來,“我”和丁香姑娘兩個人的交會只在那一剎那,可是“我”卻很想回味這一剎那,珍藏這一剎那,因此也就出現了丁香姑娘雖然消失但“我”還在意念著她,懷想著她的情景。
所以,在這里可以將丁香姑娘理解為“我”理想中的戀人形象,是實指?!坝晗铩眲t是“我” 人生際遇上的低谷的象征,“我”作為一個失戀者在失戀后仍苦苦追尋自己的愛情。從這點來看,可以將這首詩看成是一首單純的愛情詩,整首詩也就可以理解為是詩人對生活中美好愛情苦苦追尋的心路歷程。
藝術貴在含蓄,文章也同樣具有這個藝術法則。含蓄的表達使得文章的內涵更加豐富、主題更加深遠,往往令人回味無窮。戴望舒的《雨巷》就是這樣的一部作品。作為詩歌來說,結合當時的時代背景,它應該還有更深層次的主題。這首詩寫于1927年夏天,當時恰逢大革命失敗,很多革命者遭到了反動派的血腥屠殺,全國上下處于一片白色恐怖之中。之前積極追求進步的有志青年,面對時局的動蕩不安,一下子從“吶喊”進入到“彷徨”階段,其中有一部分人因為找不到出路,又看不到希望而陷于痛苦、迷惘、彷徨之中,他們既不甘心消沉,卻又只能等待,而《雨巷》寫在這時,就完全可以看作是這一部分追求進步的有志青年的心境反映。
《雨巷》開頭首先描繪了一幅暮春時節江南小鎮的圖景:悠長寂寥的雨巷、陰暗潮濕的大青石板路、撐著油紙傘的孤獨的“我”,構成了一個具有濃重象征色彩的抒情意境,同時這也是作者為本詩營造的一個外在的意象空間,抒發了作者失望感傷而又痛苦迷惘的情緒。而作品中“曇花一現”的丁香姑娘,表情是愁怨的,顏色是淡雅的,氣味是芬芳的,心情是憂愁的,腳步是飄過的,眼光是太息的,身影是孤單的,而這些則是作者內在情緒意象的象征。外在的意象空間和內在的情緒意象相結合,既體現了作者對美好理想的追求,又表現了追求過程中的孤獨與艱辛。
戴望舒創作《雨巷》時剛剛二十出頭,因為他和同學施蟄存、杜衡、劉吶鷗一起積極從事革命文藝活動,宣傳黨的工作而被捕。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戴望舒因為曾經參加革命活動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所以這個時候的他不得不暫時避居在松江的友人家中,孤獨、苦悶、迷惘的戴望舒一邊咀嚼著大革命失敗后的幻滅與痛苦,一邊又充滿著朦朧的希望。這個時期,他所寫的以《雨巷》為代表的系列詩篇都蘊含了濃濃的感傷色彩、充滿了濃重的失落情緒,流露出以他為代表的進步青年對大革命失敗的絕望與無助。但內心深處,他又對革命前途充滿憧憬,這正是當時一大批進步青年矛盾心理的體現。所以,在這種背景下,再去看作品中默默無言的、“像夢一般的”飄忽不定的丁香姑娘就成了“我”在大革命失敗后苦苦追求的革命前景和希望的象征。丁香姑娘似乎與“我”擦肩而過,“我”不知她從何而來,也不知她要到何處,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獨自彷徨在悠長、寂寥雨巷里的“我”雖然非常希望逢著她,而她卻“像夢中飄過”,給“我”平添了許多傷感和失落。追求人生理想,卻不能如愿。這恰恰是那個時代知識分子心態的真實寫照。
如此看來,詩中所寫的丁香姑娘既可以理解為是“我”對理想中的戀人的苦苦追尋,也可以看作是“我”作為當時社會中的有志青年的代表對人生理想及其信念的熱烈追求,是虛指;雨巷也就成了當時黑暗沉悶的社會現實的象征。這就是本詩的第三美——含蓄的情感美。[3]
美是形式多樣的,也是豐富多彩的。孟子的氣勢磅礴是一種美,李白的豪放飄逸是一種美,杜甫的沉郁頓挫是一種美,蘇東坡的隱逸曠達是一種美,李清照的清俊疏朗是一種美,同樣,戴望舒的清麗幽婉也是一種美。戴望舒的《雨巷》舒緩低沉、憂郁凄涼,也體現出了一種別樣的美,而作者用這種美又巧妙地傳達了自己的內心世界:作品中的“我”在寂寥而又悠長的雨巷中“彷徨”著,非常希望能夠逢著一個丁香一樣的姑娘,象征著“我”對人生理想的執著追求。[4]但這個哀怨、彷徨、美麗的丁香姑娘很快又消失了, 而“我”仍舊彷徨在這悠長而又寂寥的雨巷,表現了“我”在理想幻滅后的空虛與痛苦。整首詩可以說是作者當時寂寞心靈的痛苦歌唱,作者把美好生活虛擬成了丁香般的姑娘,看到了卻又很快失去了,只能再次苦苦追尋?!队晗铩愤@首詩是很美,其實它的作者戴望舒本身就是一種美,面對現實與理想的巨大反差,作者一直沒放棄希望、放棄追求,盡管作者在追尋的過程中有痛苦、憂傷和惆悵,但在他的身上依然體現著一種略帶著一絲幽怨的、苦苦追夢的執著美。而這些又正是對當時的黑暗現實有所不滿一時卻又找不到很好出路的有志青年的共同而又復雜的內心世界的表露,他們身上都有一種失望與希望、幻滅和追求交織在一起的情感,這種希望與追求占據主導思想的精神卻讓人覺得這本身就是一種值得學習的別樣的美。
參考文獻:
[1]吳漢德,錢旭初.大學語文[M].南京:東南大學出版社, 2009:241-242.
[2]孫淑芹.《雨巷》藝術特色的層面分析[J].延邊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3):61-62.
[3]劉寒輝.論含蓄美與朦朧美[J].中國人民大學學報,1999(1):98.
[4]孫玉石.戴望舒名作欣賞[M].北京:中國和平出版社,2002:36.
Melodious,HazyandImplicit
——TheDistinctive“ThreeBeauties”ofDaiWangshu’sPoemThe Rainy Lane
SHI Chunhong
(Suqian Radio & TV University, Suqian, Jiangsu 223800,China)
Abstract:Dai Wangshu’s famous poemTheRainyLane, from its poetic form, has a strong character of music and a beautiful sense of melody. For this reason, Ye Shengtao had approved that Dai Wangshu opened a new era for the new poetic syllable. In fact, its artistic conception and emotion is also beautiful in addition to the beauty of music. The melodious rhythm, hazy mood, implicit emotion precisely reflects the distinctive “three beauties” of Dai Wangshu’s poemTheRainyLane.
Key words:TheRainyLane; Melodious rhythm; hazy mood; implicit emo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