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黻本
(中國藥科大學,江蘇 南京 210009)
“唯楚有材,于斯為盛”,湖南大學自民初建校后,由三湘教育耆宿雷鑄寰、任凱南、胡元倓、曹典球、胡庶華、黃仕衡、皮宗石等教授相繼掌校,承襲宋代以來朱張講學岳麓書院遺風,延聘海內外名家學者,其中公款留學歐美專家先后有龍康侯教授(攸縣人,留德化學博士)、曾昭權教授(曾國藩孫,留美化學博士)、李琦伯教授(長沙人,留美工科博士)、徐璋本教授(長沙人,留美水利工程博士),而文學院自楊樹達教授任院長數十年間,不拘學歷舉賢才,網羅湖湘名儒宿學任教。先父徐禎立教授(字紹周,號馀習)任中文系系主任,摒除門戶宿見,兼容并蓄,海納百川,僅詩詞學名家就有王嘯蘇教授、劉善澤教授、劉永濟教授、劉永湘教授兄弟等多位,他們與先父均出生于1882~1889 年間,王嘯老年最長,先父年最小,而文字切磋,常不恥下問,見先父祝王老七十壽辰詩:“八年相長許肩隨,切磋文字見虛懷”,他們均相互定交于民初,而且均與先伯叔父亦過從甚密。劉氏昆季民初曾丐先父為其母崔太夫人撰書墓志,全文僅一百八十字,詞簡意賅,有類春秋左氏句法,而書法遒勁,承襲晉唐,為先父早年力作,茲附篇后,既供文字書法賞析,更以概見劉氏昆季身出名門,為晚清云貴總督劉長佑之庶孫。劉長佑,湖南新寧縣人,曾率湘軍佐左宗棠擊退沙俄,收復新疆,旋回師南越,屢挫法軍,為晚清御侮名將,清帝遜位后,解甲還鄉,世為新寧望族。
劉永濟,字弘度,號誦帚,詞作又有知秋、驚燕等別號,抗戰前任湖南大學中文系教授,抗戰勝利后,移硯武漢大學,歷任文學院長,代教務長,代校長及首屆中國古文學博士生導師,培養博士多名,其中佼佼者有程千帆教授及沈祖芬教授夫婦等。程千帆教授,長沙人,后受聘南京大學一級教授并成為第二屆中國古文學博導。胞弟劉永湘,字湘生,畢生任教湖南大學,詩詞典雅炫麗直薄乃兄,楷書脫胎魏晉,端莊遒秀,具見于所作詩詞手札中。
劉善澤,字腴深,號天隱,晚清即以詩名,為“同光十子”之一,曾任清華大學及湖南大學教授,畢生淡泊名利,詩文著述等身,早年所著《沅湘遺民詠》,搜集明末湖湘忠義遺民事跡達59 人,各以詩章贊頌外,并于詩前附以傳序,開詩文并茂之文學先河,被譽為“湖外詩人第一劉”。而敦品雅操,躬行醇篤。長沙淪陷時,倭酋以高位相要,逃竄窮陬乃免,而年僅及冠之幼子競遭慘殺(見《天隱廬詩札》),可見特立卓行其來有自,而所謂“文人無行”實不過洪承疇、周作人等敗類遮丑布而已!天隱翁體素孱弱,長女劉壽彤常侍庭闈,佐理典籍,得承詩教,亦有時名,常隨侍乃父過從于先父及先伯叔父家,與先伯叔長女徐綸本、徐巽如及先姊徐睿本,均時有詩詞唱和,兩代深交,情誼可見。天隱翁于河山光復、新中國成立后,坦然謝世。當夕,先父聞履聲槖槖,前來乞詩辭,心靈相通,發于夢寐。越三年,先父亦以老病棄養,故湖大楊樹達院長挽辭稱:“湖外幾詩人,天隱云亡公又逝;楚幫珍文物,子高一貫目無靈。”上聯指與天隱翁交誼,下聯指先父任湖南省文獻委員會委員,主編文物志,及建國后任文史館館員,鑒定整理出土文物甚多,其中較完善者如漢十六字銅鏡,先父將其拓印制箋,并用以寫告王嘯老關于天隱翁臨終前索詩章事,原箋兩紙,見《湖南科技學院學報》2013 年第10 期。
名人詩文墨跡,世代珍傳,故蘭亭一序,千載長馨,匪持詞章書法,藝林雙艷,而紀事留鴻,更常系第一手歷史資料。先父與諸友好詩札墨跡,固曾保存,惜抗戰期間與屋廬同毀于長沙文夕大火,爾后所存又毀于文革抄家,惜哉!今者湖南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呂芳文所長,于長沙舊貨書肆中偶然發現大量書札墨跡散真,得知系出自湖大王嘯蘇教授家,遂悉數購置珍藏,其中數量最多者為先父與王嘯老詩札,其中有《送兒黻本讀書寧遠》一詩,經多方打探,得知半周甲以來我在南京中國藥大地址后,遂攜先父詩札專程來寧,相見暢談,知交恨晚,既深幸此詩札墨跡未毀于兵災人禍,更慶其珍藏得所,遂樂而為之點勘注釋,先父墨跡部分得以先后分次刊出發表。所余三位劉教授墨跡,亦不僅文采斐然,丹青奪目,而其中所紀抗戰期間,黌舍播遷,流離轉徒,奔走救亡的艱苦卓絕精神,培養了一批又一批忠勇救亡的學生,其中如苗可秀烈士當時組織義勇軍,并與乃師用滿江紅悲壯的格調編寫了義勇軍軍歌,旋出關在鳳凰城殉國,成為“用我們的血肉筑成我們新的長城”中的神圣一員,這些栩栩如生的記述(見《誦帚詩札》之六),讀之能不令人肅然生敬?!故樂而序之。
為了慶幸這批文史墨跡資料的發現、整理、保存和攝影發刊,呂芳文所長及夫人周學珍女史的攝片轉錄均功不可沒。特撰書一冠名履字格楹聯,以為其補壁留念。聯文如下:“芳馨辭藻昭史學,文墨琳瑯存席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