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植白族仗鼓舞研究

樂之樂 孟春林

(1.吉首大學 音樂舞蹈學院，湖南 吉首 416000；2.中國音樂學院，北京100001)

仗鼓舞，是湖南桑植境內居住的白族同胞特有的傳統文化藝術的重要表現形式，更是我國民間藝術中不可或缺的一員。白族是我國的少數民族之一，在中華民族漫長歷史發展進程中，形成了風格各異的民族習俗和絢麗多彩的傳統文化，這些文化反映出白族人民堅忍不拔、樂觀豁達的人生觀。在白族的文化典籍中，仗鼓舞最能代表其濃郁的民族特色。仗鼓舞產生的原因，與白族千百年來的約定俗成及文化相互交流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桑植白族《甑氏族譜》載：“……甑巫師，賽神愿，吹牛角、跳仗鼓。”[1]可見，它作為一民族藝術形式一直被桑植的白族人民沿用至今，并被廣泛運用于游神、廟會、節慶、祭祀、慶賀豐收等民俗活動中。桑植白族仗鼓舞，與其他少數民族舞蹈有著十分相似之處的同時，更具本族舞蹈、武術套路相結合的典型特征，其中蘊含著桑植白族特定的文化元素,并與其他少數民族傳統舞蹈類形式有著明顯區別。本文為了讓更多的人了解這項在湘西群山峻嶺之中的藝術形式，對于桑植的仗鼓舞的特色題材內容、特有運動特點及社會價值功能等方面進行深入研究。

一 仗鼓舞的歷史源流考

“無論是歷史還是傳說，它們的本質都是歷史記憶。”[2]仗鼓舞也一樣，“據考證，仗鼓舞系南宋末期桑植白族遷始祖和他們的子孫創造而成，此舞僅湖南桑植白族擁有”[3]。所以要探尋仗鼓舞的歷史源流，就必須摸清白族遷移到湘西的歷史文化脈絡。白族不屬于湘西地區特有的少數民族，其祖先是云南的白族。從現有歷史文獻資料來看，在南宋末期，蒙古軍大將兀良合臺因為內部的權利斗爭而久久得不到重用，所以他就解散了在川貴一帶的相關部隊。這些遭到遣散的士兵因為厭倦了長期的殺伐戰事，流落到湘、黔、川的大山之中過上了隱居生活。一部分白族士兵便來到地理位置復雜、基本與外界隔絕的桑植地區生活。白族的祖先們就此在湘西地區開始了生息的繁衍。在湘西生活多年后臘月里的一天，一隊官兵為了抓丁充軍，來到了白族先民們的村寨抓人。當時村民們正在趕制過年所用的糍粑，便隨手拿起打糍粑用的木杵反抗官兵，因白族先民都是行伍出身，有著豐富的戰斗經驗，經過激烈的搏斗，終于擊退了官軍。白族先民們為了紀念這次勝利，狂歡之時拿起了木杵跳起舞來，仗鼓舞的雛形就此產生。仗鼓舞是一種勝利的歡慶，所以被應用到白族的祭祀等各種生活習俗之中并不斷得到發展，從而形成了今天我們看到文化藝術形態。

二 白族仗鼓舞的特色題材內容

（一）廣場舞蹈的運動模式

在近代及其古代社會中，白族仗鼓舞的主要價值功能一般用于一年一度的游神祭祀活動，而在新中國成立后發展到百姓文化娛樂活動的廣場舞模式。白族“仗鼓舞”舞蹈隊型與廣場舞蹈隊型有所不同，它多以圓形隊列為主，舞者手持仗鼓面向圓心半蹲，音樂伴奏人員以圓心為軸，位于其中，隨著音樂旋律慢慢奏響后翩翩起舞，起初為先左后右地橫滑步踩腳，踩踏到高興時，踩步變為跳步，并不斷運用“跳”、“擺”動作變換隊形，每變換一個隊形或交換一個主體動作時，均用“三翻身”套路連貫其中，使整個舞蹈形成模式化、程式化特點，并將“順拐”、“屈膝”、“下沉”主體動作融入其中，使其更著桑植土著文化特色。整個廣場舞蹈表演程序為：踩步——踏步——變跳——轉“硬三翻”、“二龍戲珠”、“玉女掃地”、“蘇公背劍”、“野貓戲蝦”、“趕鞭捧圣”至“三翻身”——“童子拜觀音”[4]。這種以廣場舞蹈為主要特征的模式，是其他舞蹈形式所不具備的重要特點，更是在白族文化藝術中所獨有的。

（二）多元一體的題材內容

吸收多元文化為一體是桑植仗鼓舞的另一特色題材內容，傳統文化的多元性在仗鼓舞中得到了最好體現。仗鼓舞是以“仗鼓”為道具，與朝鮮族長鼓舞有異曲同工之妙，其舞蹈題材主要源于云南大理和洱海一帶的白族祖先船上勞作晃悠的動作形態，與土家族“擺手舞”、苗族“猴兒鼓”長期相處也有密切關系。明清初期，社會發展，外來人口來桑植定居，民族文化的相互滲透與外域文化的交匯融合，對傳統的白族仗鼓舞而言，方能獲得技藝的補償，贏得民族視覺藝術美感的延伸。正是由于這樣，桑植白族仗鼓舞形成了內容豐富、套路多樣，技藝精湛、別具特色的多元一體的表現形式。主要有：“玉女掃地”、“三十二連環”、“四十八花槍”等等，一共九九“八十一”種套路，真可謂品類繁多，內容紛繁。仗鼓舞在多元文化融為一體的情況下，形成了現有的民族舞蹈特色主題形式。

（三）舞武合一的表現形式

許多民族舞蹈的起源都與本民族長期的軍事戰爭有著重要的聯系，軍事戰爭也是我國少數民族發展中不可回避的一個重要問題。居住在桑植的白族同胞各種社會文化形態與其軍事戰爭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因長期的軍事戰爭和當地自然環境影響，桑植白族人把增強體質、陶冶意志、自我防范的武術理念靈活地應用到仗鼓舞中，舞蹈中融入武術套路，如“蘇公背劍”、“霸王撒鞭”等，在跳白族仗鼓舞時，時而有向左沖，時而有向右突，時而有向前擊，時而有向后擋的動作，使其舞蹈左右開弓，進退自如，方顯出威武雄壯、氣勢磅礴、強勁有力。也有融武術與舞蹈為一體的“魁星點斗”、“雷公掃殿”等，既講究“疾風掃勁草，四兩撥千斤”力量，又注重“快”、“準”、“狠”等技法，顯示出仗鼓舞舞姿多變的技藝，為舞蹈色彩增添了新的內容和獨特風格。武術與舞蹈緊密結合的內容構成了桑植白族仗鼓舞最具特色的文化外延表現形式。

三 白族仗鼓舞的運動技藝特色

（一）文化生態元素的律動特征

桑植奇峰異嶺，地形奇特。神奇的山水美景，縱橫交錯的山間溪流，造就了白族仗鼓舞套路的地域特色。白族居民長期勞作在崇山峻嶺的羊腸小道，行走在森林密布的原始林區，當他們身負重物時，只能順拐（即彎道）前行；如遇翻越山嶺，崎嶇小道，須要屈膝下沉，才能安全通過；當他們行走在寬闊大道時，步履相當靈活輕巧，十分悠閑自然。因其祖籍源于云南大理洱海地帶，船上勞動的晃悠動作深深地根植在他們的血液之中，盡管時代變遷，歷經艱難，但其民族的基本舞蹈動作卻始終沒能忘卻，因而形成了以跳、擺、轉、翻為其基本動作的舞蹈律動特征。正如他們在跳“三翻身”仗鼓舞時一樣，舞蹈中的主體動作就有順擺，步伐呈現出先左后右，手腳順向擺動的一些舞蹈動作；同時伴有彎腰屈膝、悠然搖晃、身體下沉等律動元素，這些特定的律動元素構成了桑植人們特定的文化生態，是桑植白族人民特定地域生存環境下的特有標識，也是桑植白族仗鼓舞特有風格、特色技藝的一大特征。

（二）嚴格的傳統程式特點

白族仗鼓舞源于白族祖先手持木杵打退敵人的口述傳說。為了紀念勝利，以舞動木杵的舞蹈形式開始在逐漸的流傳，并演變成糍粑節仗鼓舞。隨著時代的變遷，為木本溯源，崇敬先祖，又演變成崇拜英雄的本主祭祀儀典活動。因受禮儀程序影響，形成了精準嚴格的舞蹈套路及精美程式的傳統形式，它的基本步伐為“倒丁字步”，以每三人為一組鼎足而立，所有人均要圍成一個大圓圈，以打擊樂鼓、鈸、小鑼為其基本伴奏樂器，在笛、嗩吶、海螺的默契配合下協調一致的完成整個套路。跳時，鼓點必須緊密配合跳、擺、轉、翻的幾個基本動作，腳步先左后右，手腳順勢擺動，錯落有致、屈膝彎腰、降身下沉、悠然搖晃、輕便有節，鼓點敲擊要注重鼓點、節拍，舞蹈動作要落在鼓點的節拍點上。當鼓在敲“咚咚、咚咚、鏘鏘”的節奏時，舞者須持道具擺動；鑼在打“鏘鏘、鏘鏘、鏘鏘”的節奏時，舞者須轉身變換方位，且動作的變換必須在節奏下嚴格進行，樂手隨著舞者一齊舞動，他們以手中的樂器為道具，邊演奏邊跳轉，氣氛十分熱烈。白族仗鼓舞的這一宗教祭祀禮儀活動，風格獨特，同時也頗具有程式化。

（三）古樸音樂的伴奏風格

桑植白族仗鼓舞與其他民族民間舞蹈所不同的是，既有舞蹈的表演者，又有古樸樂隊的伴奏者，同時還有不受道具約束，任何生活用具或農具都可以作為道具參與其中的多群體、多民族協同參與的愛好習俗，是桑植白族仗鼓舞的一大特色。舞蹈時，舞者和舞蹈音樂伴奏者必須協調一致共同來完成所有套路，且有一定的程式化。他們以手中的樂器為道具，一邊演奏一邊跳轉。舞蹈因有樂隊的伴奏使其更加富有節奏明快、純樸優美、靈巧多變之特征，因參與人群之多，占據場地之闊，整個場面充滿著熱烈歡快氣氛。舞蹈的旋律時強時弱，情緒高昂時，舞者和樂手連連發出“哦、喂”吼叫聲，給人以粗獷激越、樸素多彩、和諧奇特之美，充分顯示出桑植白族人民豪邁、矯健 、樂觀豁達、生活幸福的精神風貌，是湘西白族人民現實生活的真實寫照。

（四）歌、舞、樂“三位一體”的技藝展示

仗鼓舞是白族人民有意識地作用于自然界和社會的一切活動及其結果，是他們的觀念形態在社會政治和經濟領域的直觀反映。它融宗教禮儀元素、民情風俗元素、民族武術元素、音樂舞蹈元素為一體，利用白族人民特殊的生存方式創造的一種藝術形式，具有濃厚的土著文化特色，深受各族人民的喜愛和歡迎。每逢喜慶節日，民俗活動，人們都會自覺地聚集在一起，跳起仗鼓舞。1956 年10 月，桑植縣政府首次將仗鼓舞推向“湖南省首屆農村群眾藝術觀摩會演”，并榮獲二等獎，為中華民族文化贏得了光彩,展現出其特殊的社會文化價值。

2011 年6 月桑植縣政府在民歌廣場，舉行隆重的白族仗鼓舞比賽活動，馬合口鄉的白族村民，將當地的白族民歌巧妙地融到仗鼓舞之中，形成歌、舞、樂“三位一體”的舞臺展示，為推動白族仗鼓舞走向舞臺錦上添花。整個舞曲沉浸在歡樂、喜慶、熱烈的氣氛中，舞蹈演員既是白族民歌的演唱者，又是仗鼓舞的表演者，加之伴奏的默契配合和直接參與，使其更具民族文化特色，充分顯示出白族文化生態的歷史價值和社會文化價值。

四 白族仗鼓舞的社會價值功能

一個民族文化的形成與變遷很大程度上依賴于該民族所取的自然環境與社會環境。桑植的白族是一個生存于特定的自然環境與社會環境的民族，這些環境便成為該民族文化生命的基本源泉。桑植的白族雖遠離祖籍云南大理洱海一帶，雜居在湘西自治州的苗、漢、土家等民族境內，但他們耿直、爽朗、樂觀、大方的性格始終沒有改變。也正是由于這樣，他們在與周邊民族的相互交往中，不但使其政治、經濟、文化得到了長足發展，同時還成為一個掌握漢語文字的先進民族，“仗鼓舞”在傳統藝術的表現就是最好例證。它是白族人民一項極具特色的藝術形式，在戰爭年代里，鼓舞人民士氣；在和平年代的游神祭祀中，凝聚民族民心；在盛世年代里，彰顯旅游開發成果，顯現民族強身健體自娛文化社會功能。現分述如下：

（一）鼓舞民族士氣的社會功能

少數民族的發展離不開軍事戰爭，桑植的白族因戰亂流落于悠深碧絕，萬峰叢錯，備極險峻的異地湘西，在勢單力薄、人煙稀少、舉目無親的環境里，為了生存，他們不得不時刻提高警惕，隨時嚴防外來之敵的侵擾。他們常在不同的場合，采取不同的方式，如擊鼓議事、立鼓為社、跳鼓祭祀，戰爭年代更為突出，他們擊鼓為號、布陣設防、傳達戰事、鼓動士氣。從“仗豉舞”的起勢動作就可看出，舞者手持仗鼓，猶如開戰士兵手拿兵器整裝待發，隨時準備進入戰斗狀態。在舞蹈的表演過程中，男子“單跳”的第三節拍形象地描繪了戰場狀況。舞者將右勾腳提起，并迅速從右劃至右斜前方一點，緊接著右轉身四分之一圈后，上身微起伏，舞者將仗鼓移向右側，腳向右斜前方一點，這一舞蹈動作酷似在戰場中同敵軍短兵相接的拼刺動作，使人聯想起戰火紛飛的戰爭年月的戰斗場面。再如在跳“仗鼓舞”中的“跳三翻”的最后一個動作時，將鼓和腳向同一方向伸直，緊接著蹉步前進，此時緊鑼密鼓，鏗鏗有力，舞者邊跳邊發出“嗨！嗨！”叫喊聲，似有擊鼓助戰，催人奮進之勢。上述舞蹈事項無不表明，在戰爭年代里，仗鼓舞有著鼓舞士氣的特定社會功能。

（二）凝聚民族民心的游神祭祀功能

桑植白族的“仗鼓舞”在硝煙彌漫的戰火里，即是鼓舞士氣的戰鼓舞，又是和平歲月中借以游神祭祀，凝聚大眾民心，促進民族團結延續的象征性體育活動。一年將至，春節來臨，桑植白族人普遍舉行大型的仗鼓舞游神慶典活動，尤以馬合口、芙蓉橋、劉家坪、麥地坪、走馬坪等地體育文化為其著稱。其規模宏大，威武壯觀，聲勢浩大，熱鬧非凡之勢前所未有。整個過程，前有旗牌引領、后有樂隊護送，抬神像者依附其中，仗鼓舞隊、民間傘隊，緊隨其后。三元老司鳴鑼開道，一路上螺角嘶鳴吹打不斷，前呼后擁鞭炮迎送，猶如皇官出巡。所到之處盛宴招待，無絲毫怠慢之態。游神活動少則為期7 至14 日，多則達一月之久，充分顯示白族人們崇敬先祖、信奉“本主”、頌揚英雄、賜福祛災、人丁興旺的良好習俗，同時也為凝聚民族民心、營造和諧社會，構建社會文明起到了行之有效的社會功能。

（三）彰顯旅游開發成果及民族強身健體自娛自樂社會功能

隨著時代的不斷進步，中華民族對傳統體育文化內涵所體現的文化形態有了新的認識，把傳播與延續民族傳統體育文化的發展融入旅游文化產業開發之中，是一條促進經濟發展的有效措施，具有重要的現實理論意義。湘西民族地區以其獨特的民族傳統體育文化魅力，使得旅游事業有了長足發展。桑植白族的傳統體育仗鼓舞是最具特色的旅游熱門產品，它同土家族擺手舞、苗族猴兒鼓一樣，蜚聲中外，是吸引旅客的核心部分。仗鼓舞為桑植旅游事業的發展提供了廣闊的發展空間。把優秀的獨具特色的仗鼓舞進行適當的整理、合理的加工、提煉、精心策劃與設計，就能打造文化精品，進一步充實和豐富旅游資源的內涵，起到特色性旅游商品示范開發效應，不僅能給持有人帶來巨大的經濟效益，同時也會推動民族地區全民健身運動的蓬勃發展，營造盛世年代的自娛自樂文化體系，起到特有的社會文化功能。

五 結 語

神秘的湘西山水地域特色、獨特的文化生態環境、風俗民情與特定的宗教信仰孕育了白族仗鼓舞特有的藝術形式。它將隨著時代的步伐，不斷發展、承載著古樸而具現代社會意義的傳統文化。日前，桑植縣為順應時代發展和傳承傳統民族文化的需要，已成立了民族藝術團，有專業白族仗鼓舞演員，并將《仗鼓舞》作為接待外賓的保留節目。同時，湖南省張家界市政府每年春節聯歡晚會白族仗鼓舞都是必演節目。2009 年，湖南省人民政府將桑植白族仗鼓舞列為省級第二批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加以傳承和保護。隨著人們對于傳統文化的愈發重視，作為民族文化重要組成部分的仗鼓舞勢必會得到更好的保護和傳承。

[1]侯碧云.桑植白族仗鼓舞的藝術特征[J].湖南大學學報,2009,(3):81.

[2]趙世瑜.傳說、歷史、歷史記憶——從20 世紀的新史學到后現代史學 [J].中國社會科學,2009, (2):175-188.

[3]侯碧云.桑植白族仗鼓舞的藝術特征[J].湖南大學學報,2009,(3):81.

[4]向智星.略論湘西白族的《仗鼓舞》[J].湖南大學學報,1998,(2):29-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