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書

打坐金臺觀

在鬧市之外名利之上

金臺觀給你第三只眼

這只眼是冷眼還是天眼

是法眼還是慧眼

我不得而知

但我知道 它看慣了生死寂滅

看盡了榮辱興衰

甚至連自己的輪回也泰然處之

潮汐旦夕

金臺觀被渭河暴跌的水位

越抬越高

滿城燈火也一再漲潮

恍若三峽庫區

是淹沒還是吞沒

是沉沒還是埋沒

金臺觀閉目養神

暗示眾生忙中偷閑

逃離喧囂哪怕片刻從容

打坐 洗心

然后抬頭看看熟視無睹的山川

甚而仰望久違了的星空

其實 金臺觀有還是沒有

居高還是就低

在還是不在

都不重要

明白給自己留白

空谷的風鈴自會寧靜致遠

看呢！一爿道觀和莽莽秦嶺對望千年

那隔在中間的一河星月半池波光

可是彼此心領神會的

盈盈暗語

西鄉

瓦楞上的草花

是炊煙喂大的吧

板樓上的燈籠

是祖母挑亮的吧

臘肉上的火色

是江風漂染的吧

老街上的石窩

是背山貨背出來的吧

桂樹上的胭脂

是捂指甲捂出來的吧

茶山上的情歌

是從阿妹心尖兒采的吧

門戶上的門神

是從西鄉侯張飛那兒拓的吧

神獸還在奔突！

唐虞世兮麟鳳游，

今非其時來何求？

麟兮麟兮我心憂。

——孔子絕筆

奔突！奔突！神獸還在奔突

只不過醴泉沉入地穴

清白的月光在暗河

依舊川流不息

奔突！奔突！神獸還在奔突

大好光陰和萬重榮華

在地下一瀉千里

變成優質煤礦

奔突！奔突！神獸還在奔突

麒和麟緊隨玄幻的魔影

在黑白之間穿行

兩米下鎮守隋唐的離宮

山川撒滿香魂的槐花

奔突！奔突！神獸還在奔突

蹄印點亮西海苑的燈火

吼聲頌揚慈善寺的黃卷

而秘藏千年的祥瑞

讓城池，愈發鮮艷

奔突！奔突！神獸還在奔突

在千佛院抑揚頓挫

在唐井邊續寫傳說

在祈福的眼神里乾坤挪移

在崇敬的鏡頭前山脊跳躍

時光如駒，麟游無疆

吉祥的歌謠在大地低吟淺唱

瞧啊！七仙女的霓裳

正隨夜露悄悄披拂這一片

人間天堂

晚秋

平靜 坦然——這漢江的母腹

將十月懷胎的晚稻

接回娘家 ?調養得

氣色豐腴

晚稻讓大地青黃相接

谷粒開懷暢飲

陽光越發飽瓤

直到把圍堰里的泥水

逼得無路可逃

如同臨產的羊水

谷地的水稠了渾了干了

谷粒就在秋風的襁褓里出生

并喊出白花花的心思

一旁的桔林看著胖著身子的晚稻

不明白她成天為啥低頭哈腰

看樣子，咋還一天比一天嚴重

并自言自語

我不過是擋了一陣涼風

她就要這樣行大禮

太白風

李白臨終前不甘的遺言

留在這秦嶺的峰巔

誰讀出他的讖語

太白山才會打開天關

那就跟著風朗誦吧

朗誦他的明月高古詩酒人生

朗誦他的千古絕唱排山倒海

直到把血管里的熱流

朗誦得跟這滿山的樹木一樣

一律順勢而上

你就會知道

太白風有多豪邁

看吶！這季節 花葉全身而退

樹干的走向顯而易見

千溝萬壑

都在繪制風的軍陣

流云飛渡

都在行吟風的詩行

秋水

看見水草優雅地舞蹈

就知道秋水長天

在這一刻天作之合

天衣無縫的鏡子

回照我遠去的故鄉

從浣溪沙的詞牌里

村姑的笑聲越發清亮

她們甩動長發的麗影

長進故鄉的心河

幻化成詩經里的荇菜

左右參差

水湄有身材極好的毛蠟

這種學名叫蒲棒的水草

頂端毛茸茸的 ?很松軟

像一支支猩紅的口紅等著給故鄉染色

在鄉人手里 ?蘸上煤油

就是天生的火把

詠哦千年的南浦

湖畔別淚的南浦

恍若城里的游子

藏著幾灘懷鄉的往事——

蒹葭在水一方

伊人秋波瀲滟

太白雪

只有到了雪線之上

才可能遇見這些飄舞的花仙子

小小的白玫瑰

小小的蓓蕾

處子的羽翼離豐滿相差還遠

我們這一群不速之客

正趕上最后幾株高山杜鵑

頭頂薄薄的綠紗

戀戀不舍 ?嫁往冬天

真得感謝這些迎親的禮花

雪白的花苞呀含了一年的花苞

遇到你 就像遇到心上人

突然綻放

為什么總愛懷鄉

在城里駐扎了半輩子

為什么藏在浮光掠影背后的

總是故鄉的面容

市儈的樓林 霧霾的街巷

讓一顆帶土的心

不知在何處安生

故鄉在記憶里老也長不大

還是梨花滿枝的模樣

只是 光陰已把它銹得越發生疏

恍如紙糊的祭品

就這么懷鄉

情不自禁又擦亮童年的門窗

絕育的山溪開懷暢飲

迷途的走獸呦呦鹿鳴

白麟，原名周勇軍，1967年9月生于陜西太白。詩人、詞作家、文化策劃撰稿人。出版詩歌集《風中的獨葉草》《慢下來》等4部，曾獲全國魯藜詩歌獎、第三屆柳青文學獎、省五個一工程獎、省第五屆藝術節作詞獎等。陜西省職工作協詩歌委員會主任，陜西省作協文學院簽約作家，陜西文學研究所重點研究作家，寶雞市職工作協主席、市作協副主席，寶雞市有突出貢獻拔尖人才。現為寶雞日報社副刊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