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診所

王可田

紫色的霧

灰蒙蒙一片

天與地的玻璃器皿上空

聚集著揮發的酸霧

生的恐懼和死的恐懼到來之前

霧，白茫茫的霧

就出現，就開始蔓延

就從崖嘴石穴吐出來

從孤立的高山上走下來

在街道，在紅綠燈變幻莫測的路口

游弋。侵蝕眼睛和心臟

游絲般剖開棉絮充塞的身體

裹足不前，疑慮重重的霧

濕滯垂掛的身體

在躊躇者眼前掠過酸澀的迷惘

霧呵霧

暗藏殺氣和玄機的披散的羊皮

在青草和機器癱倒的地方

散發銹蝕的腥味

在夜色中黑透

在霓虹燈的照耀下妖冶地扭動腰身

變成的紅霧、綠霧和紫霧

終歸是白茫茫

暗藏殺氣和玄機，披散羊皮的霧

生的恐懼和死的恐懼到來之后

身體上的病灶死灰復燃之時

霧，幻覺里壯大的霧

就突現，就白茫茫地彌漫

就在天與地的玻璃器皿上空

沉淀出一片飽含毒素的紫斑

報廢的春天

傾斜的枯木，銹蝕的雨絲

堅硬的果核

胚芽發出窒息的呼喊

焦黑的雷垂掛樹杈

烏云板結的發絲

抽不出一根斷裂的閃電

石膏像空洞地望著別處

打著花傘的女人，紙片一樣

靜止在櫥窗外面

石化的鋼軌，模糊的表盤

逃逸的時間，丟下

一座報廢的火車站

灰塵和鐵銹，虛擲的死寂

一堆干癟的輪胎

推搡著報廢的春天

空容器

塵土落定，街巷聲希

上升的寒氣

充塞黑夜，空的容器

荒寒的寂靜侵蝕我的靈魂

稀薄的時間里

展開透明的羽翼

我看見一朵蓮花

在塵土中安下半截身子

水波浩渺

憂傷的天使降落夢的邊際

空容器，容下我

容下我的白蓮，花開滿地

容下我隨寒氣上升的靈魂

觸摸空的邊際

盲人診所

聲明：盲人診所只接收瞎子。

隱身市井深處的盲人診所

即使夜里也不點燈

醫師端坐黑暗的中央

而他卻稱無比敞亮

幾個盲人助手并排站立

機械，木訥，卻不忘來一句：

“歡迎到盲人診所就診

這里沒有節假日，二十四小時開門！”

望、聞、問、切的診治手段

到這里最多只剩三種

就診的人絡繹不絕

但一律閉著眼睛

醫師開始把脈，問詢

臉上的笑容難以捉摸

他指著自己的眼眶，兩扇堵死的

黑窗，答疑解惑：

“盡管光線的傳遞被徹底杜絕

但一扇門的關閉

將使另一扇門自動開啟

你瞧，我里面亮著多少燈火！

“對于世界，你們永遠看不夠

猶如一只蜜蜂，被引入花叢而迷路

金幣的反光，酒液和酮體……

盲人診所，為你消除眼睛帶來的遮蔽！

“被霪雨漚爛的眼睛

被黑瘴堵塞的眼睛

被真理燒瞎的眼睛

來盲人診所吧，讓你徹底康復！

“目迷五色的人啊內心盲瞎的人

看不到閃電的諭示，在地面匍匐

每人心頭的黑連成世界的黑

現在已是黑夜，你們身處黑夜中！

“這絕非危言聳聽。如果你們

就此走下去，不思悔悟……”

盲人醫師絮絮叨叨

猶如神壇上的巫陽把咒語念個不停

他不停地敘說，狹小的盲人診所

就無限擴大，破舊的屋頂上接天穹

醫生，助手，桌子和椅子

盲人診所在一片漆黑中主宰光明

附近唯一的標志是門口的燈箱

灼灼紅光閃爍魅惑的字跡——

“盲人診所，歡迎就醫和咨詢

這里二十四小時營業，且從不收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