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下一次

吳百川

世界從你離開的那刻起便淡泊如水，時間勾勒出我深深的眼圈。我看見時光穿過歲月的罅隙，在你的身側落滿哀怨的舊葉。它們像陳年腐敗的往事堆起厚厚一層，在日子里朽滅成灰。我看著還殘留著你的溫度的空氣，想著還有下一次離別，卻不會有下一次相見。

時光倒回很久以前，陽光潑墨，世界的色彩很溫吞。你笑著俯在窗口，把各種款式的凌亂都收在眼底。我的動作毫無保留，陷入你眼窩深邃的海，卻掀不起一點褶皺。你嘴唇微微掀動，講著一些聽不清楚的話，它們在盛夏的空氣里逐漸消磨。我聞到你身上發出的薰衣草香味，在那個燥熱的季節讓我覺得一切都安靜得異常。

你穿過木質的走廊，在微黃的屋檐底下走過那些古典的夏天。風光淡雅，你穿過這個粉黛的世界，像一只白蝴蝶，有著飄搖的裙裾。歲月在微光里懶懶地蠕動，往你身上灑下一些疲憊的刻印。我坐在木質階梯最高的一級，等你跑來。你跑著，跑著，卻永遠到不了我這里，直到院子里的花草開始輪回榮枯，雕欄玉砌老化了朱顏，我坐著的木板有些松動，你都沒到我身邊。我知道，見到你已只能是幻覺。

我知道有一種東西叫落差，我知道還有下一次幻覺，卻不會有下一次相見。

你穿過我的生命，和我失之交臂，和我一起坐失那些淋漓的夏天。從此，記憶里的你永葆朱顏，我卻要一再忍受人世的變遷。我想起你曾坐在我身邊，翻開寫滿密密麻麻小字的筆記本，我的右腦還不能記得它完整的全貌，但依稀能想起你在嘲笑人世的輕薄。窗外的陽光卻突然收斂了，生命中泛濫的大雨開始憂郁地巡演，從天上演到人間。你又忽然說你要走了，聲音小到我要懷疑自己的耳朵。我的燥熱留不住你，我淋漓的夏天留不住你，我的整個世界都留不住你。但還有下一次，我會聽見你的道別。

然而你最終不辭而別，留給我一個沒有一點起伏的結局。我沒能等到你的下一次道別，一切都顯得有一些殘缺。白菊花和白玫瑰漫天卷地而來，擋住你停滯的眼神和茫然的瞳孔。你正安靜地睡著，一身素色，纖塵不染，從此，我生命中就滿是你白色的影子，在我的幻覺里來回穿梭。我會看見你像一只白色的蝴蝶，穿過木質的走廊和微黃的屋檐，向我跑來。我坐在木質臺階最高的一級上，卻等不到你來到我身邊。因為你已經走了，我們相隔得太過遙遠。

盛夏的雨開始轟轟烈烈，你已經離開了。從上面潑下來的雨水讓我辨不清是不是淚，世界在失去你的角落悄悄轉彎。其實我一直覺得你虧欠我什么，虧欠我一個完整的夏天，虧欠我一段華麗的經年，但是遲來的東西都只是枯萎的衰草和堆積的落葉，不值一錢。我想世界一定會和我一樣苛刻。

我好像又看見你坐在那里，身邊落滿的哀怨舊葉，正從我的眼睛里品讀悲傷。我想伸出手去，但我還是告訴自己：別怕，是幻覺。

隨著時光沉淀，我終于明白了你虧欠我什么。你欠我一個隆重的儀式，一句認真的道別，一句我永遠也等不到的道別。但我相信你一定會信守諾言，所以我在忍冬悲秋盛夏綠春中逆行穿梭，企圖遇見你折返的影。因為我記得，你還欠我一句鄭重的道別。

還有下一次你走向我，對我認真地告別。我的生命將平添一場凄慘的離別，因為我清楚，你不會走近我，也永遠不會有下一次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