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的一個早晨 [組詩]

古馬

水墨：薄暮

都市

病入膏肓的人在昏熱中等待著

星星的銀針

刺穿霧霾

注入一瞬的清涼

“啊”“啊”

一只野鳥從河面飛過

它悲苦的聲音

燃起

四周戰栗的燈火

沉落在流水中

絲綢之路上可汗和王妃的金珠纓珞昨是今非

如夢依稀，明明滅滅

枯木歪脖得意

薄暮，自是一幅絕妙的水墨

彭先誠水墨畫

凈 月

我回來了

渾身煙味酒氣

深夜回到居家的小區

影子濕漉漉

漏水的橡皮筏子

拖在身后

偶然抬頭

那么白那么凈

樓頂的月亮

就像一片藥

就像十全十美的童年

胰子

在母親手里

那么白那么凈

就像

我拾過杏花玩過泥巴的手

“月亮亮，月亮光

開開后門洗衣裳”

我要流淚了

我逼迫無聲的淚水

倒淌回臟腑

洗洗我心

好讓中天月

瞅著我

也還是那么白，那么凈

尊 者

? ?——悼念韓作榮先生

白山黑水

六十六度春秋，那用生鐵的淚水

和從他指甲縫里不斷剔除的污垢繪制自畫

像的人

他額頭的皺紋混同于閃電的線條了

閃電。血痕。

血痕。閃電

且看他從中扯出一條晾衣繩

懸置身后

且晾曬著詩人們清瘦的影子

那些散發出太陽香甜氣味的作業，讓我們

一同交給時間

雪的滋味

一

雪，悄悄降落

降落在人們的睡夢之外

在河流兩岸、街衢、樹梢、花壇

路燈青白的視線內

一輛停運的出租車的車頂上

靜謐，新鮮

雪，除了雪本來的面目和清冽的滋味

它拒絕形容，拒絕成為黑夜的反義詞

或者仁義與鹽的同謀

甚至拒絕

一個睡眼蒙眬的起夜者

透過洗手間窗戶怔怔張望片刻后

轉身將五點鐘的雪意①帶進殘夢里的念頭

雪落無聲

一鉤金屬的新月

浮現在清真寺塔樓的尖頂

在更遼遠的夜空，與雪花晤談

二

雪的造境：一座白色的拱橋，在黃河上隆起

帶著我們跨入白銀時代

那時，我在銀霧的橋墩下呵手跺腳

像尾生②，期待一場約會

睫毛上的霜雪已經甜如糖膏

那時，我想到雪嶺以外

你圍著太陽火紅的圍巾

踩著咯吱咯吱的藍雪，正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注：①五點鐘的雪意，出自卞之琳詩《距離的組織》：“友人帶來了雪意和五點鐘”。②《莊子·盜趾》：“尾生與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伊拉克蜜棗

伊拉克蜜棗

在副食品商店里

又甜又軟的金色蜜棗

是伊拉克的

伊拉克

伊拉克

金色的伊拉克多么真切

甜蜜的伊拉克多么遙遠

就在浩瀚的沙漠里

在一座聳入星空的塔樓上

一個身材修長的伊拉克姑娘

黑色的眼睛

凝望著東方

凝望著一個兒童

伊拉克

伊拉克

他不要野鼠的覬覦

變成火的葉子

覆蓋住一枚甜蜜的星子

他不要，不要

一千零一夜的夢里

一枚，又一枚甜蜜的星子

無端變得苦澀

金農手跡（時聞玉琴 若濯冰壺）

養 蠶

養蠶要用心，凈口。你可不能對著蠶寶寶亂叫“大頭蟲”，不敢亂叫一聲。蠶兒素凈清高，聞聽惡言穢語，登時就要氣死。鄰家小伙伴給我的一塊比巴掌小的棉紙上，沾滿了比芝麻粒小的蠶卵，黑明透亮。我小心放入一個鐵盒，揣進懷里，擱在枕邊，藏到夢里，托在心頭，日夜巴望著孵化星星，誕生月亮。

帶著我體溫的鐵盒，我一天能打開看上幾十次。打開。合上。合上打開。

終于有一天，老天睜眼了，天啊，線頭一樣密密麻麻的蠶寶寶，牽扯出了怎樣活潑又精彩的世界呢！在一起摸爬滾打的小伙伴，誰的懷里沒有揣著一個精致發燙的小小鐵盒呢！我們相約去到城郊采桑葉吧，繞過犬吠，蹚過清溪，采集帶露的桑葉給它們當床當褥當吃喝吧。蠶兒素凈清高，你不但要凈口不講臟話，還要用心伺候，要時時清掃，讓它們呼吸新鮮空氣，在納藏新綠的鐵盒里自由伸展，昂起頭，眼睛漆黑，注目于你，給你這一刻的贊許。蠶兒們一天天長大，通體晶瑩，像一群白雪公主，美得讓人窒息，不敢用指尖輕輕觸摸它們那無比光滑的皮膚。“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日復一日，我們奢望著蠶兒們開始吐絲。雪白如煙的蠶絲，還有小小燈籠一樣的蠶繭，當我們的收集足夠把我們用來儲墨的墨盒——不過三指厚的——鋪上半層，我們就是天底下最滿足的收獲者了。吸墨，潤筆，我們相信最白最干凈的蠶絲吸收最黑最香的墨水，一準能寫出最最好看最最靈性的字兒。

用心養蠶，凈口，盡心，自那時起，我的眼睛也學會吐絲了。

瓦 釜

瓦釜雷鳴

九州閃電

奪取耳朵燉肉

奪取眼睛煮魚

瓦釜頂在一群人頭上

他們引身續薪

黑夜里的白骨

一群，又一群

沒有嘴巴，卻津津樂道

網狀的閃電

是貴婦人乳房上藍色的靜脈

描述一座雪山，兩粒閃爍的燈火

那燈火的胡椒

是貴婦人的珠寶

是一國人的珠寶

人群歡欣鼓舞

白骨散架

瓦釜雷鳴

九州閃電，自雪山的肉體上

升起一棵需要崇拜的大樹

掃 雪

清音獨出

黎明前的窗外

一把掃帚

沒有掃除不到的雪

包括時間的縫隙里

因為擔心睡不安穩

剛剛從死鬼頭上生出的白發

天下積雪

天下大寒

一把掃帚

還無道于有道

獨醒之人

太陽

背著一捆滴水的柴火

已經上路

白色念珠

一

象牙白

蟲蟻來

白色花瓣

漂浮

在黑暗的杯子里

與生俱來的

非洲兒童的眼白

二

一串白色念珠

象牙的

持有 即是作惡

祈禱 即是玷污

三

你們信嗎

終有一天

一顆人造衛星

靠近月亮的時候

突然變成了一頭找到媽媽的小象

可憐 溫順

讓在人類的想象中

復活的那頭白象

頓時奶汁充盈

回頭

眷顧

核桃記

西安至蘭州的飛機上

鄰座一位客官手里

轉動著一對麻核桃

黃褐油潤

據說，來自廊坊山野

一對九千元人民幣

還有比這貴的，要

好幾十萬

好幾十萬一對的

該轉動在怎樣的手上？

云的手心？

雨的手背？

即如眼前這一對

客官說，妙在

像一對官帽

黃褐油潤

麻花麻花的，恕我眼拙

怎么看，怎么像是倆小兒的卵子

又像是

魯智深逃離二龍山時

怪目圓睜放射出的那兩團兇光

塞進，被他一腳踏翻后捆綁起來的

小嘍羅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