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一暢
(南京航空航天大學 外國語學院,江蘇 南京 211106)
在2012年3月24日《衛報》舉辦的周末讀書見面會上,英國當代作家伊恩·麥克尤恩將批評家們小小地調侃了一下。事情的起因源于其子一篇解讀《愛無可忍》的論文。論文出爐前麥氏曾從旁協助,料想作者親為,得分必不會低,誰知老師的評判卻讓人大失所望。麥克尤恩(2011)揶揄道:“老師認為《愛無可忍》中的尾隨者承載了小說作者的道德重心考量,而我卻以為他完全是個瘋子。”麥氏所言雖是戲謔之語,卻道出了小說問世以來誤讀頻出、紛爭不斷的事實。《愛無可忍》成書于1997年,描寫了科普專欄作家喬在熱氣球事故中救人未果,進而受到罹患德·克萊拉鮑特綜合征的杰德的愛慕追隨,由此與戀人克萊麗莎心生嫌隙,生活陷入一片混亂的故事。近年來隨著后經典敘事學的長足發展,小說變換跳躍的敘述視角,循環間雜的敘事結構引起了敘事學家們的濃厚興趣,在敘述者的可靠性、讀者的認知判斷、倫理主題探詢方面都出現了大量富有見地的研究成果。國際敘事學權威期刊《文體》(Style)在2009年第3期連續刊發了兩篇圍繞《愛無可忍》的論戰文章,艾倫·帕默爾與詹姆斯·費倫分別從認知敘事學和修辭敘事學的角度觀瞻《愛無可忍》的后現代敘事技巧,探討文中不可靠敘述帶來的倫理及美學批判實踐,突破了長期以來流于小說主題分析的局限。時隔兩年,《文體》雜志上再次出現討論《愛無可忍》敘事技法的文章,蘇珊·格林(2011:445)將統籌全篇的第一人稱回憶性敘述文本定義為“懺悔之作”,首次從心理學的后創傷視閾來觀照敘述者喬的敘事心理。但令人遺憾的是,無論是帕默爾、費倫,還是格林,都停留在承認文本不可靠敘述的陳規模式之上,而對敘述者模糊敘事的成因鮮有提及。事實上,作為熱氣球災難事件的目擊者,幸存者甚至可能的始作俑者,喬的追述帶有濃重的后創傷敘事烙印,其敘事迷宮中更是潛藏著可能的事故始作俑者的自責與愧悔。本文將重新審視小說的多重聚焦和自反結構,指出文本的不可靠敘述凸顯了敘述者創傷記憶和敘事記憶的分歧,在此基礎上所構建的集體創傷記憶模式圖景更折射出麥克尤恩對于人類創傷難以舒緩的哀憫。
瑞士心理學家讓·皮亞杰(Jean Piaget)首先在臨床心理診療中發現了創傷親歷者創傷記憶和敘事記憶的不對等現象,當代學者柯爾克(1996:279-302)進一步將創傷記憶分為“顯在”(或曰“宣告性”的)和“潛在”(或曰“非宣告性”)的兩大模式,指出儲存于這兩種模式中的記憶符碼無法達到完全一致,當創傷被再度呈現成為敘事記憶時,敘述者創傷記憶的延展必將模糊支離原來的情景。《愛無可忍》中的第一人稱敘述者喬親歷了熱氣球災難事件,又“因為洛根之死的心理創傷和精神錯亂的帕里的尾隨,失去了對自我身份,工作,科學理性以及和克萊麗莎情感關系的變化認同”(Kierman,2007:45),其敘事記憶在創傷圖景的敘事建構中無可避免地受制于后創傷心理陰影,與實際的創傷記憶發生了偏離,顯現為“宣告性”的不實記憶。文本中的不可靠敘述依托于這兩大記憶的交互糾纏,呈現出多個層面的多重聚焦和自反結構,反映出敘述者遭受心理創傷后對往事追憶時的欲語還休。
《愛無可忍》中的創傷再現主要由同一敘述者在過去和現在兩個層面上的不同聚焦展開,首先是喬對熱氣球災難事件本身鮮活清晰的記憶;其次是他對該事件的“碎片化,缺乏有序性,也隱含著大量空白”(Hunt,2010:128)的敘事記憶。國內學者申丹(2004:238)曾經指出,“在第一人稱回顧性敘述中,通常有兩種眼光在交替作用:一為敘述者‘我’追憶往事的眼光,另一位被追憶的‘我’正在經歷事件時的眼光”,后者對于當時自己親歷的行為有著潛在的評價判斷。在對創傷事件的閃回記憶中,《愛無可忍》的敘述停滯集中表現了敘述者后創傷壓力紊亂的種種跡象及其創傷心理難以平復的實質。小說開篇第一句話便點明“事情的開端很容易標記”(麥克尤恩,2011:1),提醒讀者接下來的故事情節基于敘述者對往事的追憶,連續四個“不記得”的瑣碎場景鋪陳了即將被敘述的災難事件在喬心中留下的深重影響。然而當喬具體描述這一災難細節時,他的筆墨焦點卻轉向周圍環境,坦承自己“是在有意拖延,遲遲不肯透露接下來的情況”(3)。當敘述到眾人齊心救助被困于熱氣球吊籃中的小孩兒哈利的驚險場景時,喬的回憶戛然而止,實現敘述停滯的最大化,轉而開始詳細刻畫參與救人事件的群像百態,以至于整整一章的篇幅都未能交代哈利是否轉危為安。直到第二章伊始,喬給自己設定的敘事節奏依然是“最好還是說慢一點吧”(21)。勞里·維克羅伊(2002:29)認為,敘述創傷事件時會再度經歷“創傷事件時潛藏的張力與沖突”,回溯災難事件帶來的痛苦記憶必然揭開喬心中最隱秘的傷疤,他的敘述數次停滯不前正是兩種不同類型的創傷記憶相互碰撞的明證。因此,在敘述者喬的敘事進程調度中,讀者看到的不是扣人心弦、步步逼近的危難時刻,而是喬欲語還休的無奈和隱瞞。
心理學家赫曼(1997:53)在《創傷與恢復》(Trauma and Recovery)一書中指出,“在創傷事件的后續效應中,幸存者評價自身的行為時,普遍容易感到罪惡和無能為力”。喬的自白絲毫不掩飾自己對創傷事件的否認與規避,在展開敘述的回顧性眼光中充滿了自我審視,與創傷幸存者的表現如出一轍。他承認,“就在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我明白過來,我還是在回避洛根,回避著我已經開始的那段描述,因為我還無法接受現實”(37)。創傷事件幸存者的第一應激反應便是無法面對災難,更是無從言說重現災難細節,喬的敘述停滯揭示了熱氣球災難事件給他留下的心理陰影,也暗示了其敘述進程中無可避免的心理負疚。在熱氣球災難事件中,喬是事故的目擊者和幸存者,或者更為嚴苛地說,還可能是洛根之死的始作俑者。當“創傷記憶逐漸變成敘事記憶,初期的感覺和煩擾的情緒與個體的防御機制便一起筑成一個悲情,創傷,遺失的個人故事”(Lindy,1996:526),在喬精心構造的這個故事里,創傷記憶的真實讓位于敘事記憶的愧悔,敘述者心靈的創傷無所遁形。喬先是懊悔眾人在解救哈利的時候沒有統一指揮,耽擱了救人的最佳時機,因為“沒人負責這件事……我們陷入了一場口角之爭”,喬推斷如果“(他)是領頭的,沒人和(他)爭執,那么悲劇就不會發生”(13-14)。從常識上來講,幾個成年人齊心合力解救一個困于不斷上升的熱氣球中的孩子,成功的概率還是很大的。然而當時風力大增,參與救助的人本身也面臨著被熱氣球帶走的風險。危險面前,人類乞求自保的天性也展露無遺,參與救助的人開始不謀而合地放了手,最終導致助人為樂的洛根墜地而亡。當眾人目睹唯有洛根緊抓繩索不放,隨著熱氣球飄然而去時,集體的沉默演變成了“對死亡的許可,就像一份死刑判決書,或者,是一份驚懼下的羞愧”(20)。這種羞愧既是災難幸存者面對生命逝去自己茍活的歉疚,更代表了作為隱性兇手良心上的不安。在洛根墜地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喬都寢食難安,噩夢連連,清楚地再現了后創傷壓力紊亂下的種種反應。他回憶道,“在洛根墜地的那一兩秒鐘里……(我)感覺到了它對我情感上的沖擊 —— 恐懼、負疚和無助——還有一種預感靈驗的惡心感覺”(22-23)。可以看出,喬在這一災難事件中不僅經歷了命懸一線的危機,更多的是對造成人為過失的自責與愧悔,如此我們便不難理解喬在敘述這一事故時的有意停頓,在還原事件本來面貌時的遮遮掩掩。在喬含糊其辭的創傷敘事話語中,創傷事件的寫意所指經歷了記憶到敘事的延展,其敘事力度也轉向了后創傷審視目光下的倫理追責和道德救贖的努力。
多米尼克·勒卡普拉(1998:2)在歷史創傷敘事研究中發現,創傷親歷者在敘事重構中總是占據著講述的“主體位置”,后創傷壓力的舒緩過程中也隱含著敘述者對創傷時刻的再度判斷,包括“爭辯,質疑等一系列的反思行為”。《愛無可忍》中的敘述者背負著見證者和始作俑者的雙重壓力,他的后創傷心理平復不僅表現為努力求得死難者家屬的寬宥,還體現在其重返事發地點,重歷災難之境的行為上。
喬的心靈救贖之旅始于他渴望求得事故罹難者家屬諒解的努力。當他一早驅車離家獨自前往拜訪洛根太太時,他開始憂慮自己“和真實的悲傷有個約會……感到困惑不已”(132),這橫亙在心中的困惑,便是自己到這兒拜訪洛根太太的真實動機。喬坦承自己來這兒不是為了慰問死者家屬,也“不是為了告訴洛根太太她丈夫有多勇敢。(他)到這里來,是為了向她解釋,是為了確認自己無罪,確認自己不用為他的死內疚自咎”(同上)。在喬的潛意識中,他需要撇清自己在洛根之死中的責任以求獲得心靈的平靜。因此,當洛根太太說出“想要知道一些事情”這一有著雙關意味的句子時,敏感的喬立刻將其看成期待他坦白罪惡的諷刺,深刻地“感覺到了那諷刺背后讓人筋疲力盡的一再重復所帶來的沉重感”(137)。事實上,洛根太太并不疑心自己丈夫的死是一個人為意外,也從未懷疑過喬很有可能就是導致洛根墜地而亡的罪魁禍首。她痛心的是丈夫有了外遇,把丈夫的死歸咎于他想在情人面前展示自己英雄氣概的愚蠢之舉。
如果說喬到洛根家的拜訪邁出了乞得諒解的心靈救贖的第一步,其創傷心理恢復的第二階段即為重返熱氣球災難現場,直面當時洛根墜地的場景。魯斯·雷(2000:108)在《創傷譜系學》(Trauma:A Genealogy)中指出,敘事建構過程中的創傷圖景必然經歷心理狀態和意識形態場域內的變形,小說對這一災難場景中的追述也恰當地體現了創傷主體反思時敘事記憶的嬗變。當喬站在事故發生地的曠野里,他的腦海中浮現得更多的不是當時千鈞一發的危急時刻,而是那群不約而同救人又不約而同放手導致洛根死亡的人對他的指責。喬似乎“看見他們圍成半圈把我逼到陡坡邊緣,我毫不懷疑他們會一起來埋怨我”(156)。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幻覺,完全是因為喬將洛根的死歸咎于自己的過失,或者更確切地說,敘述者喬開始嘗試著在對記憶的重組中面對自己是導致洛根之死的兇手這一事實。因此,熱氣球災難帶來的創傷不僅是其作為幸存者見證遇難者不幸的驚懼,更是作為潛在的始作俑者對于受害人的心靈懺悔。在喬以自白敘述鋪陳的心靈救贖之旅中,讀者既可以感知喬的追憶中的懺悔,又可以從他極力渲染的尾隨者杰德的騷擾和愛人克萊麗莎的猜疑中讀出后創傷效應的痛苦。他感嘆人類“生活在一片由大家不分共享,不可信賴的感知迷霧中,通過感官獲取的信息被欲望和信念的棱鏡所扭曲,它也使我們的記憶產生傾斜”(223),從側面印證了其事實陳述的模糊不清。可見,《愛無可忍》的第一人稱不可靠敘述服膺于有意而為的創傷敘事建構,在改寫創傷記憶畫面的同時也利用創傷敘事話語的含混晦澀展現了帶有道德負疚感的親歷者在尋求后創傷恢復中艱難的心路歷程。
一直以來麥克尤恩都將小說看作是探詢人性最好的形式。他小說中的倫理意蘊,不僅體現在文本內部的道德諷喻上,還表現為構架于敘事技法之上的敘事倫理,即詹姆斯·費倫(2005:23)所謂的“人物,敘述者,隱含作者,和讀者之間”的四維倫理向度。希拉里·克拉克(2008:62)認為,“回憶錄是恥辱的記錄——重現恥辱,抵御恥辱,尤為重要的是,如何作為敘述的藝術去努力地排遣這種恥辱”,消除可能的恥辱和罪惡,飽含創傷受難者的苦痛回憶在敘述方面往往表現為敘事結構的精心安排。作為一部典型的第一人稱回憶錄,麥克尤恩在《愛無可忍》中有意凸顯了敘述者在敘述層面的話語優勢,又同時展現了在文本層面上的敘事反諷,使讀者在厘清小說敘事倫理的過程中感知后創傷集體記憶對創傷親歷者不可靠敘述的駁斥反轉。
在喬的第一人稱敘述中,熱氣球災難事故的細節真相一直處于隱匿狀態,即便是在夾雜著喬個人情感的敘事記憶中,因為眾人的自私而導致洛根墜地而亡的過程也缺乏鮮明的揭露。然而在整個敘事文本中,麥克尤恩設置了多重聚焦來透視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在以喬的眼光為主要聚焦模式的同時也穿插了尾隨者杰德和愛人克萊麗莎的敘述視角。文本第九章摒棄了前面八章的第一人稱敘述,過渡到克萊麗莎的第三人稱內聚焦,即以克萊麗莎的眼光來反觀熱氣球災難事件后她與喬的生活狀況以及喬的情理反應。在她看來,經歷了創傷事件后的喬有一絲隱藏的焦慮,而這恰恰是喬的敘述中所極力隱藏的。同時在喬自白敘述的間隙,麥克尤恩隨意插入了其他小說人物的親筆信件來反觀喬的敘事心理。在第23章克萊麗莎寫給喬的信件中,她的疑慮進一步加強,直接指出喬“非常苦惱”,是因為“你覺得有可能是你最先放手松開了繩子。很明顯,你需要面對這種想法,驅走這一念頭,好讓自己心安理得”(270-271)。顯然克萊麗莎的猜疑在很大程度上是,喬不愿意面對卻極有可能是事實的真相。這進一步論證了喬心中作為創傷事件始作俑者的隱憂。正因為有了這層隱憂,喬的敘述才會時而停滯,時而掩藏,并有意在描摹杰德的怪異行為時渲染他的精神錯亂。在文本敘事進程中,除了克萊麗莎的信件,還穿插了兩封帕里寫給喬的信件。在這兩封信件里,帕里對喬的愛意展露無遺,似乎從側面印證了喬主觀敘述的可靠性。同時在小說的附錄中,關于帕里病理情況分析的研究論文和已在獄中的帕里再次寫給喬的信件也進一步凸顯了喬的敘述真實。然而面對喬臆想中精神失常的杰德帕里的騷擾,克萊麗莎的推斷可謂一語中的:“有沒有可能是帕里給了你一個擺脫自己罪惡感的機會呢?”(271)。也就是說,喬竭力刻畫行為偏執的帕里,不過是為了隱藏自己在造成洛根之死這一事故中的責任,即通過他人對自己的損毀來擺脫自己良心不安的障眼手法而已。J.希里斯·米勒曾在著名的解構主義檄文——《作為寄主的批評家》(The Critic as Host,1976)中將穿插于小說的信件、前言、附錄、后記等視為依附于文本主體的寄生物。在他看來,文本主體與散落其中的副文本共同構成文本的語義所指,是理解整個文本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在喬的主觀的第一人稱聚焦中,旁觀者克萊麗莎對這一事件的分析判斷成了阻礙讀者全盤接受喬的說辭的主要障礙。在迂回穿插的多重聚焦與寄生結構的迷宮中,喬作為始作俑者的不安與隱藏也逐漸顯露出來,在解構喬可靠敘述的同時也為文本矛盾的敘事話語闡明了其深層來源。在潛意識愧悔自責的敘事心理下,喬不僅在還原創傷事件的本來面目時遮遮掩掩,也意識到讀者可能會感知其不可靠敘述的風險,提前把虛構敘事的責任推到了克萊麗莎身上,聲稱自己的敘述“受到了克萊麗莎所見的影響,受到了(他們)告訴彼此內容的影響”(2-3),以此擺脫不可靠敘述可能帶來的敘事倫理質詢。
同時我們還應該看到,《愛無可忍》中的熱氣球災難事件,帶來的不僅僅是喬心理上的愧悔,它同樣表現為經歷創傷事件的克萊麗莎和尾隨者杰德心靈上的困擾,即一起集體創傷事件帶給人們的倫理負重。保羅·克羅斯威特(2009:146)曾經指出,“麥克尤恩的小說不僅渲染了創傷遭遇,也表現了現實生活中與這些經歷相關的癥狀”,《愛無可忍》正是表達了這種群體創傷癥候。克萊麗莎受驚于洛根之死的慘況,在災難發生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她與喬都“執迷地反復回顧這段記憶”(3),在看似波瀾不驚的平靜生活中隱藏著對喬救人未果的遺憾,同時也對喬的壓抑的反常表現深感不解,兩人之間的齟齬由此而生。而對于尾隨者杰德而言,他的德克萊拉鮑特綜合癥也是源于洛根之死的精神創傷。他與喬一同加入了救助孩子哈利的行動,他也與喬一同放開了明知會將洛根推到死亡邊緣的繩索,旋即共同目睹了洛根墜地之后尸體端坐于峽谷的慘狀。在他眼中,喬是一同經歷創傷的難友,也是可以理解自己自私行為的盟友,這才是杰德選擇喬作為尾隨對象傾吐愛意的最根本的原因。在他寫給喬的信件中,他不斷地提到上帝之愛,敦促喬牢記“信仰即歡悅”(304),正好反映出杰德試圖依靠宗教信仰來排遣自己心理創傷的努力。他心中的愧悔不亞于喬,而作為一名虔誠的基督教徒,他深知宗教的治愈力量,所以他對喬的愛慕,其實是力圖用宗教力量感化救贖喬心中的創傷,與之一道邁過創傷事件的陰霾繼續生活的嘗試而已。因此,《愛無可忍》中的創傷不僅表現為喬第一人稱敘述中潛藏的個人創傷記憶,也包含了集體創傷記憶的群像。在喬、克萊麗莎和杰德三人的相互猜忌折磨中,集體創傷記憶的陰影投射在創傷事件親歷者后續的心理狀態上,表現出創傷影響的延遲性,即創傷事件對經歷者的日常生活有著持久深遠的影響(Caruth,1995:9),渲染出一幅有關后創傷審視和追責的集體群像。
安·懷特赫德(2004:3)曾在《創傷小說》(Trauma Fiction)一書中指出,“當代小說家們紛紛施展新的方式來詮釋創傷,將關注的焦點從記得什么過渡到如何記憶與為何記憶之上”。麥克尤恩運用多重視角和迂回重疊的敘事結構編織了一副集體創傷敘事記憶的真實圖景,意不在于還原往昔的創傷場景,而是引領讀者感知人類“帶著創傷記憶生活的困厄”(Vikroy,2002:xii),體驗創傷難以祛離的哀憫。創傷記憶在后創傷敘述者的敘事建構中經歷了敘事變形,敘述者也在將支離破碎的追憶演變為塵埃落定的敘事進程中無可避免地陷入過去與現在,個人與集體的倫理自省,體現了災難見證者無法面對創傷的復雜心境,也展現了災難始作俑者渴求治愈心靈痛創的救贖企盼。因此,《愛無可忍》中的不可靠敘述締造了模糊的文本語義,成為近年來敘事家們論戰的焦點,但其內含的創傷敘事語境更多地傳遞了麥克尤恩對于人類心理創傷難以平復的哀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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