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枝桃花

■謝首勇

那一天，我沿著山谷爬坡上坎，手拿一本書，一會兒仰望天空，不時又埋頭沉思著書中的問題，偶有心得又拿出筆在書上勾畫著，書寫著。在人困馬乏之際，忽然抬頭不經意之間，三五枝野生的桃花溜進了我的視野，就在前方不遠處的山崖邊。說是野生的，是因為離那兒周圍很遠很遠都沒有一戶人家，即使平常也少有人來。也許是在寒冬里感受到了太多的蕭索與荒涼，大地更是時常陰沉著臉頰，沒有一點生命的活氣；也許是初春的第一次外出，又特別是在這荒天野地竟然還生長著這么幾枝桃花，我頓時被這清新淡雅的景象吸引住了，只是呆呆地凝望著，眼睛也瞪得老大老大，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仿佛那桃花就開在我的心上。好一陣才回過神來，接著又忘情地向那兒奔襲而去。

到了跟前，我才清楚地發現那些桃花高高地站立在好大一簇荊棘叢中。高過我頭頂許多，在上面靜靜地正對我含著一絲絲微笑。暗紅中微微泛出點青色的枝丫間綻開著一張張小小的粉白粉白的笑臉，花的中心直立著一小根一小根短短的澄黃澄黃的花蕊；還有的花苞裹得緊緊的，仿佛害羞似的，只在最頂端露出玫瑰紅的斑點；又像要迫不及待地要掀開著嫩嫩的包蕾，勃勃著烈烈的生命的氣息。淡淡的清霧隨著些微風飄飄渺渺，在春晨濕潤的空氣里，那些經過寒冬之后有些干癟的枝干也潤澤光鮮起來，宛如還興奮地眨著驚喜的小眼睛。我無言地佇立著，此時在廣袤的山野，其余的一切都模糊起來，只有那幾枝桃花清晰地搖曳在我的眼眶里，還幽幽地飄著些清香。

采幾枝桃花回去，我突然間冒出這個想法，用它們來裝點我低矮潮濕而又死氣沉沉的屋子，也裝飾我當時簡單或宏大的夢想。不由自主的，我充滿欣喜地用雙手撥開長滿棘刺的荊條，又踮起腳尖，折斷了荊棘頂端那段柔柔的枝條，然后采擷下三兩枝飽含生命光亮的桃花來。從此，那幾枝桃花在我大約只有六平方米的小屋里安家了。我用“s”形狀像花瓶一樣的廢舊的酒瓶裝了半瓶水，上面正好也印著桃花的圖案，和我采摘來的桃花相映成趣，然后把它們插到了瓶子里面，屋子里似乎有了點春的氣息。從此每天下班開門的第一眼就看見它們笑吟吟地望著我，我那顆冰冷的心好像也溫暖熱烈起來，一天的勞累似乎也減輕了許多。多少次夜深人靜看書學習的時候，它們也一直默默地陪伴著我，時時給我投來關切的一瞥，似乎又想對我說些什么。

我總是三兩天就給花瓶換一次水，先倒掉瓶里有點渾濁的水，然后裝進大半瓶清水，重新把桃花放進花瓶，水與花瓶口剛好齊平。于是在我小小的房間里也有了花開花落，先前的花朵凋零了，輕輕地落在我破舊的書桌上，似乎悄無聲息地，又似乎一聲嘆息，一聲叮嚀，一聲柔情，三三點點，有的還打著卷兒。最早的那些小小的花苞也漸次開放，先是抿著小嘴，到后來好像肆無忌憚地完全張開了，在我春天心靈的原野上盡情地演繹著生命的輝煌。盡管這幾枝桃花或許根本就代表不了春天，甚至不被很多人所關注，但它們卻以自己最大或者說是最后的努力帶給人們春的希望，給飽受寒冬煎熬的人們帶來一絲絲生命的色彩。

其實對桃花的贊美古亦有之，從《詩經》中的“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中對美好愛情的祝福，到五柳先生《桃花源記》中“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的清新寧靜；后來汪倫用“十里桃花”誠邀李太白雖非真的桃花，但詩仙繼而留下的“桃花潭水深千尺”的絕唱中對深厚友情的贊美一千多年來傳誦不衰，也讓普通村民的名字流傳后世，桃花源也因此成了游覽的勝地；此后便更不用提崔顥“人面桃花相映紅”的美好與難忘，東坡居士的“竹外桃花三兩枝”的清幽雅致，直至現代著名作家金庸筆下桃花島的令人神秘遐想……說實話，有的時候我真不明白，后來人們又為什么賦予了桃花俗不可耐的貶斥色彩，說什么“桃色事件”，“桃色新聞”，……在我看來，真是完全湮沒了桃花本真的美麗和熱烈啊!

雖然從那以后斷斷續續地也看過桃花，但不知為什么，竟沒有多少記憶。來到綿陽之后也去過當地所推崇的戈家廟和老龍山等桃花“圣地”，但兩次都不巧，不是桃花沒開就是早已經過了季節。所以直到現在，我總是深深地懷念那幾枝桃花，仿佛就生長在我的心田里，不時地在我的眼前搖晃著，老是揮之不去。

真沒想到，后來那幾束桃花居然在我簡陋狹小的屋子里就這樣飄零了差不多一個半月。當最后一朵桃花落下的時候，我清楚地看見了枝條上面已經長出了嫩綠的葉片，青翠青翠的。仔細端詳著這嶄新的葉子，我真有些舍不得丟棄。其實，對于多數人來講，我們或許就是一群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許一輩子都不會被更多的人所知曉，不被很多人所仰慕，但這又有什么可遺憾的呢？我們也可以完全像這幾枝桃花那樣在小小的空間里盡自己的最大努力裝扮著春色，展示著一抹春天的成長，正所謂鳥兒在天空里飛過，不留下一絲痕跡，但我已經在天空飛過。

今春一定去看桃花，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這兩天腦袋里突然倔強地竄出這個念頭，要么到戈家廟，要么去老龍山。

懷揣著這個強烈的愿望，于是我又渴盼著桃花盛開的日子，或許生活還有這生命也應該是在憧憬中不斷延續下去的，或者說是在失望之后的希冀中逶迤向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