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話題結構的生成分析

程玉菁（浙江大學，浙江 杭州 310058）

話題是現代語言學的一個重要概念，在漢語語法中的地位尤為重要，受到形式語法學與功能語法學的共同關注。從語言類型學的角度出發，Li&Thompson將漢語歸類為話題顯著型語言，將英語歸類為主語顯著型語言[7]。雖然之后的研究對此爭論頗多，但是漢語話題結構作為一種特殊結構被學界認可且一直是研究熱點。對于話題結構的生成，移位觀和基礎生成觀各執一詞，后來又有學者試圖用優選論和線性序列觀將兩者歸于一統。本文著眼于形式語法框架下漢語話題結構的生成，對近些年來的研究作一個簡單的回顧。

1.漢語話題結構描述

話題（topic）是當代語言學中的一個重要概念，受到形式語法學與功能語法學的共同關注。類型學研究認為漢語是一種話題優先型語言，所以話題的探討對漢語尤其重要。關于話題結構目前比較普遍接受的看法是：話題結構由話題和述語構成，話題位于句首，述語在話題之后，對話題進行描述。述語與話題之間是相關關系。對于漢語話題結構最早進行研究的是趙元任，他認為漢語話題實際上是句子的主語，話題后的所有成分構成其謂語。正如趙元任先生指出的，漢語的主語后有一個潛在的停頓，這正好符合說漢語的人關于“頓”的語感，使得任何所謂的主語都有可能成為一個話題。從語符聯接松緊看，話題的特征是，同說明的聯接不很緊密——話題后面可作一般的（由逗號表示的）停頓。從語言心理和語言習慣角度看， 漢語的話題結構屬于正常詞序；從語言類型學（typology）的角度看，漢語是注重話題的語言，故有相當一部分漢語話題是無標記（unmarked）話題。

以黃正德為代表的學者認為.漢語話題是由句子中的論元移位到句首的結果.因此漢語中存在英語式的話題化現象。這一論斷的論據就是位于漢語句首的話題受到毗鄰條見的制約。石定栩認為漢語話題必須得到句法上的允準.他舉出了六種類型的懸垂漢語話題結構.并指出：其中的話題要么同句子內一個空位相聯系.是移位的結果；要么事實上是句子的主語或狀語。也就是說，漢語內沒有真正的話題。對此，潘海華，胡建華給予了反駁。陳平認為漢語話題

是語用概念.不應該被納入形式的句法研究。袁毓林也認為漢語話題尚處于語法化過程中，有些話題兼具話題及主語，賓語的性質。

主位、主語和話題一直是語言學界特別是系統功能語言學界關注較多的三個命題。目前的研究多見于研究三者之間的關系。但事實上, 相對主位和話題來說, 主語的本質是完全不同的, 它是屬于傳統語法的范疇, 著重于描述句子成分之間的關系,而不是句子在具體使用中的意義和功能。因此, 盡管主位和話題經常出現在主語的位置上,但是前面兩個概念似乎更具有可比性, 或者更能說明語言在功能上的差異。但不可否認的是,主位、話題與主語的關系千絲萬縷, 非常密切, 很難完全描述三者或者僅僅是前兩者的異同。更重要的是, 這三者的關系對于語言比較和翻譯轉換等有著較大的實踐意義。

針對漢語話題結構，這里引用陳平（1996）[1]的分類方法，將其分為話題化話題結構、左置話題結構及漢語式話題結構。

2.話題化話題結構（a）和左置話題結構（b）

a.草莓，我很愛吃

b.那件事，你最好把它忘掉。

這兩種結構一般都認為是移位生成，都是類屬于英語式話題結構。兩個的差別在于一個留下的是隱性成分，一個留下的是顯性成分。

將句中話題成分移位至句首，同時移取話題成分為空即形成話題化話題結構“草莓”是句a中話題，由句末移至句首位置。

話題成分移位至句首，同時提取位置上出現的是與話題成分同指的復述代詞，即生成左置結構。“那件事”是句b中話題，由“把”字后移至句首位置，留下“它”在原位置與“那件事”同指。

紀凌云（1999）[2]將這些歸咎為主題化結構與錯位結構的區別，但是漢語中兩者的區別是微乎其微的。

3.漢語式話題結構

c.水果，我最喜歡香蕉

漢語式話題結構中，話題與述語的關系比較松散，述語中沒有一個空位或者復述代詞與話題同指。關于漢語式話題結構的形成，學界一般持兩種觀點。一類是以黃正德[6]和石定栩[9]為代表,認為漢語話題是句中的論元移到句首的結果，所以漢語中存在英語式話題結構。一類是徐烈炯、劉丹青[4]為代表，他們認為漢語話題是像句子主語一樣，在句子生成過程中插入到話題節點的。

黃正德[6]的研究認為漢語中的話題通過移位到達句首位置，這種移位和英語中的wh-移位相同，因此也必須要遵循“孤島條件”（有些結構形成一個區域，好比一個孤島，處于封閉區域內的詞語不能移出區域之外）。石定栩[9;10]也認為移位的名詞要遵守孤島條件。為了進一步證明漢語話題句是移位生成，石定栩直接否定了漢語式話題句的存在。石定栩[10]將漢語話題結構分為六類：

Ⅰ）那場火幸虧消防員來得快

Ⅱ）他們誰都不來

Ⅲ）他們在競爭時大魚吃小魚

Ⅳ）那種豆子一斤三十塊錢

Ⅴ）生物倫理學我是門外漢

Ⅵ）物價紐約最高

Ⅰ）中“那場火”和“來”沒有直接的語義關系，既沒有空位，也沒有復述代詞，黃正德[6]的處理方法就是直接將這類漢語式話題歸為基礎生成，按照黃正德的看法，則漢語式話題結構就有兩種生成方式，移位生成和基礎生成。為了使話題生成方式保持一致性，Shi[10]采用的策略是將“那場火”看做省略主句的主語，這樣一來，Ⅰ）就不能看做話題句了。潘海華&胡建華[8]對于主句省略的說法并不認同，給出反例：

c.*這件大事幸虧我知道張校長來了。

d.這件大事幸虧我知道張校長來了，要不然我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e.

石定栩[10]認為Ⅱ）中的“他們”只能是主語，因為情態動詞“可以”、“會”、“能”出現在主謂之間。潘海華&胡建華[8]的反例是“這碗飯，可以兩個人吃”，“兩個人”是主語，即“可以”能夠出現在主語之前。所以在“他們誰都不來”中，“他們”是話題，而“誰”是主語。

石定栩[10]認為Ⅲ）中“大魚”不會是主語，因為“他們，專門大魚吃小魚”，而“專門”只能出現在主謂之間，而不能在主語之前。潘海華&胡建華[8]給出反例：

e.他們昨天下午小張沒來，小李也沒來。

f.*他們昨天下午專門小張沒來，小李也沒來。

f不合理，不能出現“專門”，則“小張沒來，小李也沒來”不是習語，也就不是謂語，“他們”也就只能是話題，而不是主語。

針對Ⅳ）類，石定栩[10]給出的論證是“是那種豆子，一斤三十塊錢”，“是”并不能夠出現在話題之前，而可以出現在主語之前。潘海華&胡建華[8]則用“是這種豆子我沒買”來否定這一論證，“是”可以出現在話題前。

石定栩[10]否定Ⅴ）類話題句，使用例子“為這件事你不能光麻煩一個人”，潘海華&胡建華[8]的反例是“昨天，*為這件事情張三打架了”。

針對Ⅵ）類，石定栩[10]將“物價紐約最高”中的“紐約”處理成附加語，“物價”為主語，他認為，“一定”只能出現在主謂之間。潘海華&胡建華[8]給出的反例是“紐約一定物價最貴”。

石定栩[10]否定漢語式話題句的論證并不充分。本文認為單純地將漢語式話題結構歸于移位生成或者基礎生成的想法有些片面。這里接受熊仲儒（2005）[3]的觀點，話題化由C擴展TP，關系化由n擴展TP。即不能關系化的是真懸垂話題，是基礎生成的；能關系化的不是懸垂結構，則是移位生成的。話題化話題和左置話題結構，因為都能夠關系化，所以是移位生成。漢語式話題句，有些可以關系化，有些不可以，所以部分是基礎生成，而部分是移位生成。

g.那場火災幸虧消防隊來得早

*[幸虧消防隊來得早的]那場火

h.他肚子餓

[肚子餓的]那個人

g不能關系化，是真懸垂結構，通過基礎生成話題句。

h能夠關系化，是假懸垂結構，通過移位生成話題句。

4.小結

漢語話題結構一直是研究熱點，采用將話題結構三分類的方法，分為話題化話題結構、左置話題結構和漢語式話題結構。本文主要在形式語法框架內討論漢語話題結構的生成，為了保持生成的一致性，移位生成觀和基礎生成觀各執一詞。本文認為不能將所有的話題結構一概而論，接受熊仲儒[3]的觀點，通過是否能夠關系化來確定是不是真懸垂結構，真懸垂結構是基礎生成，而假懸垂結構是通過移位生成。經此測試方法，話題化話題結構和左置話題結構均是通過移位生成，而部分漢語式話題結構是移位生成，不能關系化的部分則是基礎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