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張璽嘉
趙明星的新年
□文 / 張璽嘉
趙明星還在工地值班,女朋友陸鴻池的電話就打了過來。“明星,明天就大年初一了,你打算怎么過呀?”趙明星一時間有點回不過神,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瞧這日子混的,連過年都給忘了。
江邊的工地還是一幅熱火朝天大干的景象。轟隆隆的攪拌機吵醒了天上的繁星,斑斑點點的星光與平駁上的燈光交相輝映,照在午夜的江面上。一陣風吹過,江水翻騰,星光與燈光隨著水花的跳躍,在空中閃耀、碎裂,紛紛跌回江面。看著這熟悉的水上施工場面,趙明星有點心酸,也許他是想家了吧!
陸鴻池看趙明星半天沒吱聲,接著說:“我們醫院今天發了幾張電影票,如果沒事,你明天十點趕到縣城,陪我看場電影吧!等看完電影,你跟我回家。我媽說你一個人在工地怪孤單的,叫我喊你到家里吃餃子。”
陸鴻池是縣醫院的化驗師,而趙明星則是長江大橋項目部的安全員。兩個人通過網絡聊天相識,彼此有很多共同愛好,于是在見了幾次面后,確立了男女朋友關系。陸鴻池全家都挺喜歡趙明星,小伙機靈,會來事,長得也帥氣。唯一不太滿意的就是他的工作,作為安全員整天守在工地,一年到頭沒有假期。不過好在陸鴻池的工作也挺忙,兩個人各忙各的,樂得互相不管。
趙明星掛了陸鴻池的電話,就去跟領導請假。領導問了一下當班技術員剩余砼方量,技術員答說沒多少了。領導于是點頭同意:“行,小趙,你先回宿舍休息吧,剩余這點活我們幾個盯著。明天你就甭上班了,到縣里好好陪陪女朋友。給你丈母娘買點禮物,這一年也沒見你登過人家的門,好好補償一下。”趙明星向領導道了謝,就坐上客船,先返回江對岸的宿舍去了。
誰知道,到了宿舍后還在洗腳,他就接到了領導的電話。“小趙,不好意思啊,恐怕你今天晚上不能休息了。你前腳剛走,攪拌站就有一個工人受傷了。我現在已經安排人把他送到對岸,你趕緊到財務室預支一萬塊錢,然后叫上朱師傅的車,把他拉到鎮醫院去。”趙明星一聽慌了神,不小心把洗腳盆都踢翻了。安全員最怕出事故,更何況今天還是除夕。他趕到財務室取錢的時候,手都在發抖。
事故發生的經過是這樣的:工地的攪拌站是人工上料,因江對岸場地受限,袋裝水泥無處存放,于是項目部租了兩艘駁船,專門用來堆水泥。攪拌站的工人兩人一組,各持鐵鉤鉤住水泥袋兩側,把水泥從駁船上抬下來,運至攪拌機上料斗處。有兩個工人在抬水泥的時候,鐵鉤子一提把水泥袋提爛了。一個工人身體一歪,剛好倒在船舷上,當時就疼得爬不起來,臉色也很快變得蒼白,估計是撞傷了內臟。領導一看事態嚴重,就安排客船把他送到對岸來了。
經過鎮醫院的確診,這名工人的脾臟在船舷上撞碎了,需要馬上進行手術。鎮醫院已經聯系縣醫院血庫,立即調運新鮮血漿過來,要求趙明星簽認病危通知單,并立即交付五千元的前期費用。趙明星樓上樓下跑得馬不停蹄,交費、聯系病房、取藥、等化驗結果、給領導匯報情況、安排護理人員……等這名工人送進手術室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了。
趙明星在手術室外的大廳里憑窗外望,看見這個江邊小鎮幽深的夜晚,心情無比復雜。遠處,大概是有不甘寂寞的漁民在江邊點燃了一束焰火,煙花飛上冰冷的夜空,悄然綻放。那花火十分弱小,聲音也很低沉,估計睡著的人肯定不會被這樣的焰火所吵醒。趙明星點燃一根煙,偷偷掉下淚來。除他以外,誰還會注意這午夜的焰火呢?可以肯定的是,除他以外,絕不會有人在除夕的晚上,守在江邊小鎮唯一一家醫院的手術室外。而手術室里躺著的,竟然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那天晚上,趙明星只睡了不到兩個小時。手術很成功,病人手術結束后安靜地睡了。他偎在病房外的沙發上,也睡了一小會兒。早晨七點,主治醫師把他叫醒,交給他一個黑色的
塑料袋。“小伙子,你拿著這個坐24路公交車到縣城醫院去一趟。”趙明星揉著惺忪的睡眼,疑惑地看著主治醫師。24路公交車、縣城醫院,這兩個名詞他太熟悉了。每次和陸鴻池約會,他都是坐著24路公交車去縣城醫院。可是,當這樣熟悉的名詞從主治醫師的嘴里說出來,他還是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主治醫師笑著跟他解釋:“這個袋子里裝的是病人摘除的脾臟。我們得確認一下,他究竟是因為撞擊造成脾臟碎裂,還是原來脾臟就有問題。因為鎮上醫療設備不足,所以麻煩您提到縣上醫院化驗一下。放心,這個塑料袋是黑色的,您坐公交車不會有麻煩。”
大年初一的早晨,陽光很明媚。一個冬天沒有下雪,這個江邊的南方小鎮居然還是一片綠瑩瑩的顏色。趙明星手提黑色塑料袋,坐在24路公交車臨窗的位置,心情無所謂沉重,也無所謂輕松。
車停在醫院門口,趙明星下了車。直到他發現站在馬路邊的陸鴻池,才突然想起他們昨天晚上的通話。這個時候,他們本應手挽手去看電影的。他遲疑了一會兒,還是硬著頭皮走過去。意外的是,陸鴻池主動拉住他的手,撒起嬌來。“有個事情告訴你,你不能生氣。今天我們不能去看電影了,我們主任剛剛給我說,一會兒有個病人要過來,我得做一個化驗。”趙明星聽后如釋重負,趕緊回答:“不生氣,不生氣,工作重要,剛好我也有點事情要處理。”陸鴻池笑了,她挽住趙明星的胳膊,說:“不生氣就好,等我忙完,咱們還回家吃餃子去!”趙明星一邊點頭,一邊和陸鴻池一起走進縣醫院的大門。
陸鴻池突然看見了趙明星手里的黑色塑料袋,好奇地問:“怎么提了這么丑個袋子,里面裝的什么呀?”趙明星一下子噎住了,過了半天,才囁嚅著回答:“是……是……一個受傷工人的脾臟……”陸鴻池愣住了,她看著趙明星蓬亂的頭發、發黑的眼圈,以及那張無比憔悴的臉,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個害得我大過年不能休息,還得加班做脾臟化驗的人,原來就是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