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國建
(蚌埠學院 安徽省詩歌學會理論研究中心,安徽 蚌埠 233000)
進入新時期以來,安徽涌現出一大批實力詩人。他們以其敢為人先、勇于探索的精神創作出許多風格各異、思想新銳、藝術精湛的詩歌作品,這些作品在全國產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使安徽成為名副其實的詩歌大省。如果從城市的視角來看,合肥市的詩歌創作一路領先,安慶市、蕪湖市、淮南市、淮北市、馬鞍山市、銅陵市的詩歌創作也奮起直追,顯示出更為強勁的活力。作為皖北重鎮的蚌埠市,在詩歌創作方面雖然起步較晚,但經過一番沉寂之后,其積蓄許久的力量突然迸發,充分展示出蚌埠詩歌的整體實力和特有風貌。可以說,博大厚重的淮河文化孕育了沉穩、求實、寬容、開放而又極富進取心的蚌埠詩人。他們不跟風,不打旗號,不爭流派,不搞嘩眾取寵,而是始終堅守自己的詩歌信仰和追求,在市場經濟的大潮和詩壇此起彼伏的潮流中沉穩求索,默默前行。他們或土生土長,或從外地而來,都扎根這片熱土,用自己的生命和智慧為這座城市增光添彩,也用自己手中的詩筆,為這座城市譜寫壯麗的詩篇。他們中的不少人已走出蚌埠,成為在全國都具有影響力的詩人,其詩歌作品更是在祖國廣袤的土地上茁壯生長。他們為詩歌的發展開辟了更為廣闊的空間,也為蚌埠詩壇贏得了難得的聲譽。
由蚌埠市作家協會詩歌委員會、安徽省詩歌學會蚌埠分會共同編輯的《蚌埠詩選》即將出版,詩選收錄了九十多位詩人的詩歌作品,它們從一個側面反映了蚌埠市詩歌創作的整體風貌,是蚌埠市新時期以來詩歌創作的一次群體大展,是詩人們為蚌埠市留下的一道亮麗的精神風景。它們是淮河兒女精神的寫照,心靈的塑像,是激勵淮河兒女自強不息、攻堅克難、追求美好生活的精神動力。值得指出的是,詩集還特別收入了王明韻、趙紅興、何冰凌、阿翔四位“特邀名家”的詩作。他們都是活躍在中國詩壇、具有廣泛影響的詩人。他們的詩以其鮮明的的個性特征和獨特的藝術風貌,為本詩集增添了新的光彩。
蚌埠詩歌究竟有哪些鮮明的特征?它為安徽詩歌乃至中國詩歌增添了怎樣的光彩?蚌埠詩選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觀察蚌埠詩歌的窗口,從中可以大致把握蚌埠詩歌的精神概貌和藝術特質。這里,我想結合對詩選的閱讀以及對蚌埠詩壇的有限了解,對此做一論述,以引發更多的人來關注和研究蚌埠詩歌。
蚌埠地處安徽東北部、淮河中游,現轄龍子湖區、蚌山區、禹會區、淮上區四區和懷遠、固鎮、五河三縣,總面積5917平方公里,總人口330萬人。中國歷史上的涂山氏國和鐘離國都曾建在這個區域。距今7000年左右的“雙墩文化”遺址的發掘,更是表明蚌埠市有著極為悠久的淮河文明。大禹治水,以及他在今懷遠縣境涂山娶涂山氏之女為妻,并生啟(公元前21世紀,啟建立夏朝,為華夏第一代帝王)的故事更是在這片土地上廣為流傳。而《呂氏春秋·音初篇》中記載禹時涂山氏之女嬌所唱出的“候人兮猗”,則被認為是中國第一首情詩,其被候的就是聞名天下的治水英雄禹。源遠流長的淮河文化,古老而深情的詩歌源頭,哺育著樸實憨厚、勤勞勇敢、聰明智慧、敢想敢闖、敢愛敢恨的淮河兒女,他們為淮河流域創造了美好的生活,也為人們留下“走千走萬,不如淮河兩岸”的美譽。
正是在這樣深厚的文化背景和詩歌背景下,蚌埠詩人既熱愛故土,注重發掘生于斯、長于斯、愛于斯的本土體驗,同時又以開放的眼光,寬闊的胸懷,緊跟時代的腳步,努力捕捉和表現中國大地所呈現的日新月異的變化以及在這個巨變年代人們心靈的律動,不斷拓展詩的精神向度,豐富詩的精神內涵,提升詩的精神品質。
閱讀蚌埠詩人詩歌,撲面而來的是濃郁的鄉土氣息、鄉土風貌、鄉土文化、鄉土人物、鄉土情懷,從中切身感受到蚌埠詩歌特有的地域色彩和文化特征。如陳忠村的《把故鄉還給故鄉》《時間把我與故鄉的距離刪掉》,宋家偉的《淮河上,有一支古老的曲調》《淮河戀曲》,武稚的《村莊》,馬祖培的《棲霞寺的菩提樹》,朱學銀的《淮河正流過蚌埠》,周士明的《石巷》《水鄉》《炊煙 鄉村的魂》《芳香花博園》《龍湖夜色》《珠城三月》《五月榴花開》《去五河》,何吉發的《故鄉的老井》《故鄉的山》《故鄉的河流》《石頭記》,張義和的《棲霞寺》,朱金杰的《觀淮河》,張新文的《天井湖》《五河之戀》,顧曉梅的《我走不出你,淮河》,花田半畝的《麥田》,李繼育的《荊涂大橋》,王星存的《踏上故鄉的土地》等等,都以飽蘸深情的筆觸,描繪出家鄉特有的風貌,不僅表達出詩人對家鄉山山水水、一草一木的摯愛和牽念,也表達出詩人對故鄉精神上的歸依以及渴望傾情報答的情懷。周士明的《拉魂腔》、李桂珍的《情系花鼓燈》、張冰的《望夫石》等詩,則表達出鄉土文明與古老的傳說對淮河兒女精神的哺育和心靈的啟迪。范仁豪的《淮河之夢》,則以高度概括的筆力和精煉的詩行,濃縮了蚌埠的滄桑歷史和新時代的畫卷,從“禹王踏平湯湯之水的吼聲和氣概”“垓下絕唱的余音”“昏天黑地的淮海炮火”到“涌動著改革的波浪卷起歡樂的花瓣”,展現出蚌埠厚重的歷史,譜寫出淮河兒女自強不息,追求不止的崇高夢想。陳忠村的《父親來城》、周士明的《母親》、何吉發的《清明時節的雨,祭祀父親》、武稚的《父親的咳嗽》、于邦的《母親在綁豆角架子》、李星濤的《我和你不同》、肖建華的《珍藏一個人》等詩,都為我們細膩而傳神地刻畫出樸實憨厚、吃苦耐勞、甘于奉獻的鄉土人物,他們是與詩人血脈相連的父母、心心相印的戀人,更是千千萬萬淮北大地父老鄉親的詩意寫照。
詩選中,愛情詩也占了相當的比例。如阿翔的《美人詩》《準情詩》《彼此,或擬情詩》《隱身于暗中,最情詩》等,以飽滿的情思、富有張力的語言以及柔婉深沉的語調,向我們娓娓訴說有關愛情的隱秘體驗和獨特沉思。趙子云的《在愛河上》,以“兩只小船”為象征,表現它們在愛河里因“意外的風浪”或“人為的耽擱”而造成“失約”的遺憾。他的《愛的風波》別具一格,以一頁愛情詩引發的誤會來抒寫一對夫妻對愛的執著與堅守。何吉發的組詩《心中有愛是幸福的》,其中大多篇幅是寫愛情的。詩從不同的視角捕捉多種場景下的愛情體驗,從愛的萌動、愛的甜蜜體驗到最終的“傷離別”,為我們展示了一段美好而又遺憾的愛之旅。張冰的《年齡》《電話響起》,將一種獨特的愛情體驗表現得極富情趣和意趣。周翠芝的《等你》,以時空的跳躍和背景的轉換構成愛的蒙太奇,將愛的深沉、等待的執著表現得酣暢淋漓,委婉動人。李鳳山的敘事詩《石榴坡》為我們敘述的是一個在現實社會仍在上演的愛情悲劇,其批判的矛頭直指那張“幾千年織成的蛛網”。葛梅英的《給我一個擁抱》,則大膽地敞開心扉,直接表達自己對愛的渴望和追求。此外,陳傳萬的《百合花》、姚國建的《現在,我閉上眼睛》、胡向玲的《自己作畫》、王君的《觀槐抱桑》、宋文武的《那一場邂逅》、蔡玉榮的《野菊花》等詩,也都從獨特的視角,抒寫出對愛情的微妙體驗和獨特思考。
在注重本土經驗發掘與愛情抒寫的同時,蚌埠詩人還追隨著中國改革的大潮,以不甘人后、銳意進取的精神,把詩的視野投向更闊大的世界,不斷發現新的寫作題材,開辟新的寫作空間,以拓展詩的精神向度,豐富詩的精神內涵。特別注意從時代的潮涌、社會轉型、現實巨變和人心的律動中去發現和提煉新的詩意,力求讓詩歌貼近時代、貼近現實、貼近底層、貼近人心,讓詩歌起到塑造靈魂、鼓舞人心、提振精神的作用。值得指出的是,受市場經濟大潮和外來文化的影響,詩壇的生態環境也一度遭到破壞,傳統的詩歌價值觀受到前所未有的解構和顛覆,詩歌創作陷入嚴重的精神危機。種種偏激甚至錯誤的詩歌觀甚囂塵上。如“非非主義”提出詩歌要“逃避知識、逃避思想、逃避意義”[1],“下半身寫作”則進一步強調:“知識、文化、傳統、詩意、抒情、哲理、思考、承擔、使命、大師、經典、余味深長、回味無窮……這些屬于上半身的詞匯與藝術無關,這些文人詞典里的東西與具備當下性的先鋒詩歌無關……”[2]在否定和排除了這一切后,他們把詩歌寫作定位在一種“貼近肉身狀態”的“下半身寫作”,追求“一種貼近肉體,呈現的將定是一種帶有原始、野蠻的本質力量的生命狀態”[2]。其后果造成詩歌精神嚴重滑坡,導致大量個人化、欲望化、粗鄙化、肉體化的寫作泛濫成災,也導致廣大讀者對詩歌的疏遠或厭棄。可喜的是,蚌埠詩人沒有受到這類“先鋒詩歌”觀的影響。他們自覺地與中國當代詩壇的種種紛爭保持著距離。他們堅信詩歌是影響靈魂的事業,在詩歌創作上始終堅守詩歌的精神品位,追求較高的精神境界,表達積極健康的思想感情,傳遞詩歌正能量。
在這當中,簡寧是較早產生全國性影響的詩人。他是朦朧詩之后新生代詩人中的重要一員。他童年的鄉村生活體驗、中國科技大學理工科教育背景以及后來的軍營生活經歷、圖書出版工作經歷等,都大大開闊了他的人生視域,豐富了他詩歌的精神內涵。他的詩涉及鄉土書寫、生命體驗、文化反思、現實批判、軍旅生涯等眾多領域。他長于從文化的視角審視和思考人生、社會、歷史及現實中的種種問題,也試圖以自己獨特的詩歌創作肩負起當代詩人的文化使命。他既是傳統文化、傳統生存方式的叛逆者,又渴望在回溯源頭時能夠珍視和接通其中依然鮮活而極具生命力的文化血脈、精神血脈。他出版有《傾聽陽光》《天真》等多種詩集,其中《簡寧的詩》于1997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詩選中的《小平,您好》,是他在《詩刊》上發表的早期作品。這首詩的最大的特點和價值,就是破除了昔日歌頌領袖人物時那種固有的思維方式、構思模式和夸飾式語言,將仰視角改為平視視角,將鄧小平當作人民眼中“天真的孩子”,以平淡質樸的語言抒寫他和人民的關系:“天真的孩子/就那樣有力地伸出手臂/改革/像輕輕摘來一朵雛菊/綴插在祖國有些蒼老的濃密頭發上/頓時青春的血液/又在她的身體里涌流/今天她年輕地嬌嬈地走過你的面前/你像個孩子看著母親那樣/露出驕傲甚至嬌憨的笑容”,詩形象地表現出小平同志為人民所做出的巨大貢獻,也暗示出他深受人民愛戴的原因。詩將領袖與人民的關系定位為孩子與母親的關系,即使在今天讀來,也有極強的現實意義,是值得我們一些領導干部對照和反思的。
陳忠村是在簡寧之后,從蚌埠這片土地上開始了他的詩歌耕耘,并且憑借自己的藝術才華、堅韌的意志和超人的勤奮,一路踏平人生的坎坷,跨過種種在別人看來難以逾越的溝壑,在取得個人事業不斷攀升的同時,以赤子之心鐘情于繆斯,以令人驚異的詩歌爆發力,創造了大量令人矚目的詩歌作品,成為中國詩壇的一名闖將。他參加了《詩刊》社舉辦的第27屆“青春詩會”,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迄今為止,他已出版了《壁畫中流淌的河》《城中村》《城市的暫居者》《短夜》等7部詩畫集,主編了10余本詩歌選集。他的詩歌《母親的冬天》《穿行在上海的外鄉人》還入選《大學語文》教材。特別值得指出的是,他還是中國打工詩人的重要代表,為打工詩歌的創作、出版和研究做出了突出的貢獻。省內外的詩人、學者為他的詩歌召開過多次研討會,數十位國內外著名詩人、詩歌評論家對他的詩歌給予了高度評價。他曾對詩歌藝術許下赤誠的誓言:“藝術養活不了我的血液時,我愿用我的血液養活藝術。”[3]可見他對詩的虔誠與執著,正如臺灣地區著名詩人洛夫所言:“忠村的詩可以用來洗滌世人喧囂、疲憊的心靈,給予靈魂更美的空間生活。忠村對詩的熱愛、執著已達到癡迷的程度,真不愧為詩的圣徒。”[4]
收在這本詩選的詩是忠村2011年部分作品,它們是詩人在奔走、忙碌的人生旅途中偶爾攝下的生活場景和沉思的火花,是詩人敏感的心靈與漂泊都市的打工生涯相遇合、相碰撞時所獲得的詩意發現。在現實生活中,孫莊是他的故鄉,蚌埠是他的家,上海是他尋求生計、發展事業的“異鄉”,他的生命和靈魂就在這三者之間來回地旋轉。他置身于都市文明,卻又眷念鄉村文明,他打拼于異鄉,卻又皈心于故鄉。為此,他要用寫詩來調節、平衡他身心的矛盾,以詩來作為支撐他的精神支柱,也用詩來矯正他人生的方向,磨礪他生活的意志,證明他人生的價值。例如他在詩中宣稱自己是生活的“趕路者”,盡管“有一半的日子是黑色的”,也要以“趕路者的姿態”奔跑在路上,并且“只能在路上疲憊”,因為他堅信“方向總在向路的前方延伸”(《方向總在向路的前方延伸》)。在他看來,中國社會已進入飛速發展的年代,也是充滿激烈競爭的年代:“穿鞋 趕路 一個必須奔跑的年代/背上的壓力越來越重 但越重得越跑”,并且強調“要把頭低下來”(《低下頭來 我不是做錯事的孩子》),這樣才能更好地辨路,更好地奔跑,跑得更快。可以說,這是忠村所追求的做人的姿態,生活的姿態,也是一切追求成功者應有的精神境界。《累,是一個干凈的詞》是勞動者對勞累的切身體驗與精神自慰,也是對勞動價值的獨特贊美。《比劃著一個字的幾種寫法》把一種漂泊異鄉的孤寂感寫得入木三分,讀來令人動容:“那是一個燈和一個人對話的形狀”“今夜組成的句子躺在床上病著”“讓它順著雨水往地下滲透/深滲在土中 滲在巖石中消失”。總之,忠村以他獨特的生活經歷和詩歌創作,為我們開辟了一個新的更為廣闊的詩意空間,讓我們從中看到一群在中國的都市奔忙的打工者的身影,以及他們的汗水、血淚、創造的價值和堅強挺立的靈魂,從而大大拓展了詩歌的精神領域,讓詩直接觸及到中國社會的現實和底層民眾的心靈。
姚國建的《守護靈魂的家園》,表達的是作者對中國社會轉型期種種“反常氣候”的冷靜思考、自覺抉擇以及對崇高的人生境界的向往和追求。在“做官風出國風經商風輪番吹來/人們聞風而動趨之若鶩/眨眼便變成一團升起的紅云”的“多風季節”,不少人面對呼嘯而來的潮流以及種種誘惑,內心陷入矛盾的漩渦。在這種情況下,寧愿選擇“沉入一汪透明的孤獨”,做“執著的紅燭”“在無人光顧的角落默默地燃燒”,哪怕這種選擇“依然不能改變生存的氣候”,也要堅守精神的底線,讓“靈魂的家園/芳草如茵 綠水常流”。可以說,“守護靈魂的家園”是特殊時代背景下我們應有的精神姿態,也是我們要用生命去書寫、用詩歌去表現的永恒主題。其《嘴》一詩,從多種視角觀照“功能各異的嘴巴”及其帶來的功效,高度凝練地揭示出各類“人”的本質特征,為人們更深刻地了解人、認識人提供了有益的經驗。他的《詩人之憂》則直接觸及社會現實、詩壇現狀及詩人內心,體現出強烈的憂患意識以及渴望改變現狀的期待。在市場經濟大潮沖擊下,人們的價值觀念發生巨大的變化:“國人一夜間發現 金錢才是真正的太陽/照到那里那里燦爛/即使你的詩句美得像滴露的水仙花/也抵不上幾枚硬幣在口袋里發出悅耳的歌唱”,由此表現出作者對詩壇生態的惡化、詩人處境的尷尬、詩歌命運的堪憂等等,呼吁人們要“好好守護詩歌的田園/多多為詩開辟生存的空間”,以便改善詩歌環境,“重振詩國雄風/重振詩國雄風”。他的《熱愛寫作》,表達的是對寫作精神的堅守和寫作境界的追求:“筆拖著瘦弱而又沉重的身子/抵抗著人間的風雨和無邊的誘惑/把飽吸酸甜苦辣的心/交給無數露珠般閃爍的眼睛/用筆尖 這黃金的頭顱/去開墾沉寂的歲月 播種生命的童話”。認為寫作是“開掘一條通向世界 通向人心的道路/這條道路能讓普通的靈魂抵達太陽”,寫作只有注意“傾聽世界的回響和我內心的聲音”,才能“步步逼近/人類深邃的天空”,才能讓生命及寫作的歲月化成“一片風風雨雨都抹不掉的/生命最美麗的風景”,詩中融會了作者對寫作價值、寫作作用、寫作毅力、寫作心態等方面的感受和思考。
此外,苗子的《人生感賦》,則高度凝練地表達出詩人對“人生操守”“人生晚節”“人生價值”的感悟和理解,詩中蘊含的哲理對人有很強的啟迪和警醒作用。孫子夜的《生命十四行》,從不同的視角去觀照和發掘生命的體驗,包括生命的活力、靈感、激情、痛苦、幸福、友情、愛情等等,為我們譜寫了一曲優美動人、啟人深思的生命之歌。楊春云的《黃葉》,以“翩然落向大地懷中”的黃葉為象征,表現一種堅強、灑脫的生命“秉性”,抒發出詩人充滿“感恩”、樂于奉獻的人生情懷。凌志兵的《西南邊陲的風》則把詩的目光投向息烽集中營舊址、黃果樹大瀑布、遵義會址、苗寨、中國蠟染第一村,使詩的意蘊既充滿歷史意識、革命情懷,又洋溢著獨特的邊陲風情。范仁豪的詩涉及眾多題材,他善于將一個個自然物象或社會景象轉化為自己抒情寄意的對應物,借此不斷拓展詩的精神意蘊。如《城市貓的孤獨》,就通過寫城市貓“從鄉野幽靈進化為城市寵兒”后的生存狀態,象征性地表現出生命被異化的悲哀,其中透露出詩人對城市文明的反思和批判。他的《走在都市的大街上》,同樣是寫自己置身于魔幻般生成的都市大街上所引起的惶惑、不安和失落感。他的《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則從異向發掘詩意,告誡人們認識世界的方法不應是單向的、片面的、膚淺的,而應是多維的、全面的、深入的。
武稚的詩在尋常的題材上有自己不同尋常的發現,她敏于感受,勤于思考,善于從大處著眼,從小處落筆,在詩境的拓展和詩意的升華上下足了功夫,常常出人意外地為我們打開更加寬闊、深邃的詩意空間。閱讀她的詩常常帶給我們許多陌生的感受和意外的驚喜。一個個微不足道的寫作題材在她的筆下常常閃爍出異樣的光彩。她的詩是感性和理性的有機結合,是詩情和哲理的深度交融。如她的《屋頂》寫的是“屋頂”在時代風雨中的變遷,折射的是詩人對人類命運的思考。“常常想起屋頂的從前/不放低自己 不拔高自己 平淡從容”,這是對從前屋頂的眷念,更是對一種人生境界的追尋。她的《高處》《低處》《葉子》《烏鴉》《水》《根》《鐵軌》《鹽》《塵》等詩,都是對人類某種生存狀態、精神狀態的獨特審視和反思。她對“高處”充滿憂患意識,擔心“高處會不會最終贏得天空”,“一直怕被高處放手/所以我站在低處 我保持一種向上的境界”(《高處》);她對“低處”有自己的理解和選擇:“低處在掩埋 也在成全”“低處難于斧鑿/在低處我們主宰自己/我們把生的力量傳遞給別人”(《低處》);她對“樹”和“烏鴉”有自己獨到的發現:“一棵樹有一棵樹向上的事業/一棵樹有一棵樹向下的光芒”(《葉子》);“它在冷眼中飛行/大地襯托著它的堅強”,“也許烏鴉不是黑的/它有著光明的心”(《烏鴉》)。這些都表明詩人對人生有著透徹的感悟和理解,也使詩歌意蘊飽含哲理,大大提升了詩的精神向度和思想含量,讀來給人啟迪,引人深思。
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社會轉型、多元文化碰撞、人們觀念的變化、網絡時代詩歌傳播的自由與便捷等因素的影響,使中國新詩獲得了更加自由、更加開闊的發展空間,也更加激發了詩人的創作個性和創造活力。但與此同時,也有不少人心態極度浮躁,渴望一夜成名,引人注目。他們不愿在詩歌藝術上下功夫,而是熱衷于在詩之外花功夫,以反叛的姿態、解構的手段,徹底顛覆傳統的詩歌藝術觀,提出了一系列反文化、反詩意、反詩境、反審美、反詩語的詩歌觀,宣稱“怎么寫都是詩”,認為寫作就是“游戲場”,詩歌創作就是語言的游戲。他們還隨意地發表宣言,自立派別,以“先鋒”自居,抬高自己,貶低別人。他們無視詩歌藝術規律,肆意褻瀆詩歌藝術的尊嚴,把詩歌弄得面目全非,導致詩歌藝術的嚴重滑坡,引起讀者對新詩的反感。可喜的是,蚌埠詩人對這種“亂花漸入迷人眼”的現狀保持著清醒的頭腦,沒有去跟風逐浪,爭當先鋒。他們認為詩就是詩,在任何時候,它都是文學藝術的最高境界,詩人必須竭盡全力去提升自身的藝術功力,以高標準去對待每一首詩的寫作,以無限虔誠的心態和嘔心瀝血的精神去挑戰詩歌藝術的難度,才能創造出真正的詩歌精品。為此,蚌埠詩人廣開視野,注重學人所長,避人所短,注意汲取前人和同代詩人的藝術智慧,形成自己博采眾長、兼容并蓄的藝術追求。可以說,很多有利于提升詩歌藝術質量的表現方式和藝術手段,在蚌埠詩人的詩歌創作中都有很好的體現。限于篇幅,這里僅選幾點略作論述。
1.創造新的詩歌意象。詩靠意象寄情寓意,能否創造出獨特新奇的詩歌意象,是衡量詩人才力和詩歌藝術質量高低的重要標準。創造意象也是中國詩歌的一個重要特征,凡是優秀的詩作都為我們創造了經久難忘的詩歌意象,并靠這些意象去觸發和引領我們去感悟詩中深遠的境界、無窮的意味,從中獲得異常新鮮的審美享受。與一些反對意象的主張相反,蚌埠詩人始終重視詩的意象,力圖在詩中創造出個性鮮明、生動感人的意象。如范仁豪的《城市貓的孤獨》,就為我們創造了一個“城市貓”的意象,詩以簡練傳神的筆法,勾勒出它的形態、情態及其生命與精神的退化:“刁起嬌滴滴,添舐主人的呵護/懶腰中展著無憂無慮的自尊/爬樹的機靈已成斷續的記憶/抓鼠的敏捷早已丟棄到荒野”。這個“城市貓”的意象很典型,它能喚起讀者許多類似的聯想和想象,從中領悟詩的寓意。再如武稚的《鐵軌》,將尋常的鐵軌經過詩人情思的轉化,升華為詩的意象:“我相信 它是愛著那枚渾圓落日/才淪落風塵的//長長的句子 不是呼喊 只是低語/并且發自內心”“火車在的時候 讓火車行走/火車不在的時候 讓自己行走”,這個“鐵軌”的意象是屬于詩人的發現和獨創,它是人類某種生存狀態和精神狀態的藝術寫照。武稚特別善于發現和創造詩的意象,它的詩匯集在一起,就是精彩紛呈的意象展。她創造的意象常常別具慧心,出手不凡,給人留下過目難忘的印象。如:“烏鴉緊縮著小小的頭顱/巫師一樣深藏面孔”(《烏鴉》);“塵坐在影子里 黯淡無聲/更多的時候 塵踮起腳尖/在光中曼舞//塵睜著微寒的小眼睛/在空中和碎石縫中尋覓/塵還知道 什么時候借助風”(《塵》);“這是一道驚心閃電/這是一條嘶嘶叫的小蛇/裂紋在唱歌 它們早就在唱歌了/我握緊拳頭/卻不知 如何防止它再撲過來”(《手掌》);“陽光和月光在屋頂走來走去/這銀亮亮的馬蹄 把屋頂走矮了 走銹了/人在屋子里也走來走去/把地走陷了 把自己走舊了”(《屋頂》)。這些意象新奇,別致,生動形象地表現出詩人對世界、對人生的敏銳洞察、微妙感覺和獨特思考。可見,由于重視詩的意象創造,詩就顯得形象含蓄,意味無窮,也大大增強了詩的審美效果。此外,范仁豪的《一棵被折斷的松樹》、張冰的《鷹》、王治林的《燃燒的楊樹》等,也都為我們創造了具有象征性的意象。
2.營造詩的意境。意境是中國詩歌的美學追求,無論是古典詩歌還是現代詩歌,都是通過營造詩的意境來提升詩歌的藝術表現力和感染力。意境就是詩人將所要表達的主觀情思與詩中所要描繪的客觀外物進行有機融合而形成的藝術境界,它是詩人為讀者營造的一種情景交融的詩意空間。通過這個空間讀者就能感受詩的氛圍、境界以及滲透其中的情感信息和精神意蘊。蚌埠詩人在詩歌寫作中普遍注重營造詩的意境,特別是那些抒寫鄉土風貌、鄉土人物、鄉土情懷以及謳歌愛情的詩作,更是以意境見長。如周士明的不少鄉土詩都主要選擇典型的意象,營造一種極具本土特色的詩的意境。他的“母親倒背著雙手站在陽光下/飽滿的麥穗列隊向母親致敬”(《母親》)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胡向玲的《野花的妙言》,以精巧的構思,靈動的意象,創造了優美的意境,讀來情趣盎然,意味深長。王青的《江南同鄉》《江南漁歌》《江南雨》,精選江南特有的景象,創造出具有江南特色的意境,讓人讀后久久流連于魅力無窮的江南美。詩構想別致,精煉優美,極具古典詩詞韻味。何吉發的《向日葵》,以多彩的畫筆向我展示了一個美麗、迷人的向日葵世界:“它們帶著黃金的項鏈/穿著綠玉的披風,對著太陽昂首歡笑”,而在這個世界里,“大肚子蟈蟈”一邊曬太陽,一邊“給心上人”唱情歌;“兩只紅蜻蜓”“正在旅行度蜜月”;“一只蝴蝶”正“靜靜等待心愛的戀人像花朵一樣飛來”……而置身其中的人物也受到感染,“我情景交融地把你攬入懷中,我們成為一株四條腿的向日葵”。全詩所營造的是一個人與物都充滿愛的世界,渲染了濃郁的愛的氛圍,大大增強了詩的藝術感染力。總之,由于蚌埠詩人重視意境的創造,避免了詩的直露以及詩語的直白表達,有效提升了詩的美學品位。
3.幻象與實象并置。采用幻象與實像并置的方式,便于構造虛實相生的藝術境界,使之產生一種陌生化的審美效果。如簡寧的《打谷場上》,除了描述母親在打谷場上簸打麥子的實像外,還不斷穿插置入“一架奔跑的梯子”的虛象,使之虛實交相輝映,給讀者留下想象與思考的空間。又如何吉發的《紅櫻桃》的第一節:“你說我們將來的女兒/名字就叫櫻桃吧/我抬頭仰望,一樹/紅櫻桃低頭微笑/笑容比露珠清澈/比春風輕盈”詩的前兩句是寫實,后四句是突然置入一個虛寫的幻象,以幻象映襯實象,構成了虛實相生的藝術美,容易激活讀者的想象與聯想,大大強化了詩的表現功能。再如姚國建的《曾經有過那種感覺》,在寫城墻的實象時,也置入一個錯覺中的幻象:“墻像巨大的黑蛇/扭動著繃緊的軀體/緩慢地向我游來/漸漸地向我逼近/好像在積蓄千年的力量/凝聚萬年的仇恨/仿佛一眨眼/它就要猛撲過來”,直到我“抓起一塊石頭”“舍命地”向“墻”砸去,“一聲撕裂夜空的哀叫/趕走了我心頭的陰影”之后,才發現“墻竟像一條僵死的毛蟲”。詩通過實象與幻象的并置,構成了虛實相生的藝術境界,留下想象與聯想的空間,讓讀者去領悟詩中的寓意。4.詞語配置的陌生化。詩歌是語言藝術的尖端,詩人只有在語言運用上慘淡經營,大膽創新,才能取得超越常規、出奇制勝的藝術效果。為此,蚌埠詩人在寫作實踐中,除了追求語言的生動、形象外,還敢于打破常規,有意顛覆人們習慣化的詞語配置,采取陌生化的詞語配置方式,使詩歌產生新奇感,以便帶給讀者一種新的、陌生化的審美感受。正如英國學者特倫斯·霍克斯所言:“詩歌的目的就是要顛倒習慣化的過程,使我們如此熟悉的東西‘陌生化’,‘創造性損壞’習以為常的、標準的東西,以便把一種新的、童稚的、生氣盎然的前景灌輸給我們。”[5]如“同事戴戴,”( 胡向玲的《五月二日,下午四點的陽光》),其中“沒有添加劑”與“臉龐”的配置就顯得超常化,給人帶來陌生化的效果,使人在驚奇之余能夠感悟其中的純真之美。“代表父親的某個器官說話/并且在晨起的那一段時光里,經常不作我開始”(武稚《父親的咳嗽》),這里,“戰略性撤退”與“它們”(父親的咳嗽)之間的搭置是屬于陌生化配置,也是大詞小用,增添了詩歌的幽默情趣。“收藏”與“經久不息的聲音”之間的搭配也很反常,因為收藏的不是珍貴的文物,而是父親的咳嗽。然而,恰恰是這種陌生化的詞語配置,大大增強了詩歌的藝術表現力,從中感悟到女兒對父親那種無言、細膩、深沉之愛。此外,如“把鋒利的刀刃”(陳忠村《時間把握和故鄉的距離刪掉》),“對著一面鏡子容忍傲慢/就像”(阿翔《清晨》),“的穿不在乎東縫西補”“用筆尖 這黃金的/去沉寂的生命的”(姚國建《熱愛寫作》)等等,也都是采用了陌生·化的詞語配置法,使詩的語言突破常規,新穎別致,大大提升了詩歌的藝術質量。
此外,蚌埠詩人還注意運用象征來增強詩的暗示性和含蓄性,采取多樣化的結構來豐富詩歌的審美形態,借助幻覺、錯覺描寫來折射人的深層心理及潛意識活動,等等,以不斷增強詩歌的藝術表現功能,使詩歌呈現出多彩多姿、風格各異的藝術風貌。
綜上所述,蚌埠詩歌既產生于有著深厚文化背景和詩歌背景的皖北大地,又與浩蕩奔騰的時代潮流、急劇變革的中國社會現實息息相依。在詩的精神內涵的發掘上,蚌埠詩歌由本土體驗向民族的生存體驗拓展,由抒寫個人的主觀情懷轉向對人類命運的觀照和沉思,使詩的境界不斷提升,詩的意蘊不斷豐富和深化。在詩歌藝術上,蚌埠詩人對詩歌懷有一顆虔誠敬畏之心,注意汲取各類藝術智慧,借鑒古今中外一切優秀詩歌的藝術經驗,不斷提升詩歌的藝術質量,寫出不少優秀之作。與此同時,我們也應看到,蚌埠詩歌也存在一些不足之處:一是對現實的關注度不夠,特別是對變革年代出現的種種矛盾和問題反映不夠,對社會轉型期人們心靈的陣痛和期盼也缺少揭示,詩缺少憂患意識和批判精神;二是詩的格局還不夠開闊,多數詩還停留于對自我的關注和抒寫,缺少將自我與自然、人類、宇宙聯系起來進行觀照和抒寫,詩缺少闊大的視野和高遠的境界;三是詩的藝術轉換不夠,有些詩還沒有采取有效的藝術手段,將生活情境轉換成富有意味的藝術境界,詩缺少有魄力的想象、陌生化的構思和虛實相生的意象。我真誠地期待蚌埠詩人在已取得成績的基礎上,通過加強學習,全面提升自身的綜合素養和詩藝水平,以昂揚的精神狀態投身詩歌事業,以敏感的心靈去感應時代的脈搏和人們前進的腳步,以更加執著的精神去潛心創作,寫出無愧于我們這個偉大的時代,也無愧于我們腳下這片熱土的詩歌。
[1]羅振亞.朦朧詩后先鋒詩歌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8.
[2]沈浩波.下半身寫作及反對上半身[J].下半身,2000(1).
[3]陳忠村.活著,讓日子充滿詩意[J].詩刊,2011(23).
[4]陳忠村.城市的暫居者[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7:200.
[5]特倫斯·霍克斯.結構主義和符號學[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