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敏
(大慶師范學院文學院,黑龍江 大慶 163712)
·詩歌鑒賞·
王昌齡詩歌意象的運用
周慧敏
(大慶師范學院文學院,黑龍江 大慶 163712)
王昌齡在詩中善于選取典型意象,他所選取的形象本身就蘊含著深刻意味,又經過詩人特定的情志熏染形成情感意象,進而統攝整個創作過程。所以,其詩歌中的形象是具有一定情感指向的藝術形象,是特定環境中的產物,從而使意境的形成也具有了深刻的情感意蘊。而王昌齡詩歌中出現最多的意象是“月”“云”“雨”“扁舟”等愁苦意象。
王昌齡;詩歌評論;愁苦意象
在燦若星河的唐代詩壇上,王昌齡是一位“位卑而名著”才華橫溢的詩人,杰出于盛唐,使他生前就備受矚目。與其同時代的殷璠在《河岳英靈集》序中說:“王維、王昌齡、儲光羲等二十四人,皆河岳英靈也。”[1]對王昌齡在詩歌發展上的地位給予了充分的肯定。宋人劉克莊在《后村詩話》中說:“唐人琉璃堂圖以昌齡為詩天子,其尊之如此?!盵2]王昌齡之所以能贏得如此高的評價,不僅在于《詩格》中對意境的論述,使“三境”說成為中國詩學“境界”理論中的奠基之論,更在于其詩歌中意象運用的獨到之處。
“意象”作為范疇,最早見于劉勰《文心雕龍·神思》:“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边@里指的是構思過程中形象的毛坯,還有待斧削加工,才能成為詩人筆下的藝術形象。自唐宋以來,“意象”一詞的使用漸廣,但含義不盡一致,卻都離不開意與象這二者的特定結合關系。王昌齡在詩中善于選取典型意象。他所選取的形象本身就有各自所蘊含的深刻意味,又經過一定的情志熏染形成情感意象,進而統攝整個創作過程。所以,其詩文中的形象是具有一定感情指向的藝術形象,是特定環境中的產物,從而使意境的形成也具有了某種情感意蘊。而王昌齡詩歌中出現最多的意象是“月”“云”“雨”“扁舟”等愁苦意象。所以,這些詩歌的總體意境特點是蒼茫、悲涼、闊遠、浩渺的。
中國古典詩詞中意象很多,并且都有其獨特的象征意義與情感內涵。而“月亮”是中國古典詩詞中最常見的意象之一。有人說,月亮是懸掛在天空中的一首詩,古往今來,很多文人墨客都與月亮有著不解之緣,寄情于月。在王昌齡的181首詩歌中,就有66首與月亮有關,雖不全然作為意象出現,但在不同的語境中,月亮還是被賦予了不同的情感內涵。
“月”是盛唐邊塞詩中頻繁出現且獨具意味的意象,經歷了長期的審美積淀和詩人對現實的深刻感悟。邊塞詩多采用樂府古題,而“關山”與“月”又是邊塞詩中很常見的詞語。王昌齡邊塞詩中以“月”為中心意象的詩有4首,分別為《從軍行》其二:
琵琶起舞換新聲,總是關山舊別情。
撩亂邊愁聽不盡,高高秋月照長城。
月虧圓缺示意事物的消長變化,況一輪皓月當空,亙古不變,見證著數百年來不得休息的邊亂與邊愁,不僅承載著征人的思鄉念親之情,也寄托著親人們的深切祈禱:保佑戰爭早日停息、祈禱親人平安歸來、渴望過上一種安定平靜的生活、希望統治者不再窮兵黷武、不再發生邊患?!霸隆背休d了這樣深厚而復雜的內涵,她使詩情得以升華,言已盡,情不可盡,意更無窮。最后,寫“撩亂邊愁”卻以“聽不盡”三字作結,下無續語,言情已到盡頭。詩人在這里輕輕宕開一筆,“高高秋月照長城”,以景語結情,在有限的七字之內盡此“不盡”之情,最見詩人功力。他把邊關大漠、離別之思、邊關之愁等,全都統攝在這一片蒼茫的月色中,天上人間、萬里江山同此悲涼,轉到了人生宇宙的高度,意境是蒼茫、遼遠的,并含蘊著不可言說的濃郁的哀愁和憂傷。
還有《從軍行》其六:“胡瓶落膊紫薄汗,碎葉城西秋月團”;《出塞》其一:“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其二:“騮馬新跨白玉鞍,戰罷沙場月色寒”等?!霸隆?,是遙掛在天空中的亙古不變的東西,是宇宙永恒的象征,她見證了歷史的滄桑巨變,見證了征人的浴血奮戰。在征人眼中,這“月”既有“可憐閨里月,長在漢家營”的鄉愁;也有立功邊塞、“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責任感和豪情。無言又無情的冷月穿越了時空,但在皎潔的月光下的詩人卻百感交集,詩人的情因月而生,又被詩人賦之于月,使月有了人的種種情感。雖然月的“悲苦愁怨”不過折射了詩人的愁苦哀怨,但卻蘊含著深入骨髓的生命之痛,蘊含著幾千年來無數征人痛徹肺腑的哀思,所以能夠寄托深情苦恨,并能“使人測之無端,玩之無盡。”[3]
“月”,在王昌齡的送別詩中不僅有地域之分,如“廣陵新月”“瀟湘月”“楚月”;還有形狀之別:“新月”“斜月”“微月”?!霸隆笔枪陋毢蛻涯畹南笳?。有人說,漂泊在異地他鄉之人,常有“舉頭望明月”的故鄉之思、對月把酒當歌的思鄉之舉,那是因為,月亮是懸掛在天空中的唯一一樣故鄉的東西。于是人們就常常以月來寄托思鄉之情,進而擴展為對親人、友人的良好祝愿。如這首《盧溪別人》:
武陵溪口駐扁舟,溪水隨君向北流。
行至荊門上三峽,莫將孤月對猿愁。
唐汝詢說:“上三句歷記其道途,落句想象其景物,乘月聽猿,客思所由生也?!盵4]653寫自己的相送之情,不舍的別情如同緩緩遠逝的溪水一樣綿長。尾句的“孤月聽猿”更是令人墜淚,這輪孤月見證了對友人離去的哀愁,“孤月”是詩人形單影只、孤獨失意的寫照。同時他希望借月來傳達對友人的囑托,真摯而深情。古語有“猿鳴三聲淚沾裳,猿鳴四聲已斷腸”之說,結尾以愁對孤月、耳聽猿鳴做結,這種凄凄慘慘戚戚之情可以想見,進而使意境籠罩在一片凄迷感傷之中。在《送柴侍御》中,詩人說:“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兩鄉”,借明月來寬慰自己和友人:雖然人分兩地,但情同一心,我們還能像兩地的青山一樣同淋一片云雨,希望能夠“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表達了自己希望和友人能夠“隔千里兮共明月”(謝莊《月賦》);“月”是天上的一顆星,但也是人們心中一盞不滅的燈,照耀著朋友,也陪伴自己走上漫漫長路。
在王昌齡的宮怨詩中,“月”更是浸滿心酸的淚水,多是與那些失寵的妃嬪形影相吊,月色映襯著她們孤獨、寂寞、幽怨的內心世界:“誰分含啼掩秋扇,空懸明月待君王”(《西宮秋怨》),月明之夜獨守空房,冷落凄寒之情可想而知;“斜抱云和深見月,朦朧樹色隱朝陽”(《西宮春怨》)昭陽殿隱于樹后隱約可見,月也不易目睹,一腔苦楚只能對月空彈,借月來寄托自己的深深哀思;“長信宮中秋月明,昭陽殿下搗衣聲”(《長信秋詞》其五),搗衣之聲不絕于耳,月下的清冷寂寥就愈甚;“昨夜風開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輪高”(《春宮曲》),寫她人恩寵之極,反襯自己的失意和被冷落,“月”像一位冷眼旁觀的智者不言一語?!霸隆币娮C了這些可憐的宮妃被冷落后的悲苦幽怨,孤單的明月,冷冷清清,與月下的宮人“對影成三人”,月和人彼此遙望,如心有靈犀,互訴衷腸,意境同樣是哀婉、蒼茫、悲涼的。
愁云四起,凄風苦雨,扁舟月夜等是王昌齡詩中最常出現的愁苦意象。
先看“云”意象。“云”表示分散,有時是永久性的,它居無定處又飄忽不定,聚少離多,這恰好表達了與友人的離別,況古人往往是生離即死別。如:
寒江綠水楚云深,莫道離居遷遠心。
曉夕雙帆歸鄂渚,愁將孤月夢中尋。
(《送人歸江夏》)
津頭云雨暗湘山,遷客離憂楚地顏。
遙送扁舟安陸郡,天邊何處穆陵關?
(《送薛大赴安陸》)
搖曳巴陵洲渚分,清江傳語便風聞。
山長不見秋城色,日暮蒹葭空水云。
(《巴陵送李十二》)
“云”寄托了詩人對朋友的一往深情,唐汝詢說:“當云雨晦冥之際,君有楚中之行,故我念其所往之地而憂見于色。……悵望之情深矣?!盵4]654這三首詩都是寫送別。第一首開言便說“寒江綠水楚云深”,透露出一種寒意,使全詩籠罩在一種濃重的陰郁之中,尾句繼之以凄苦意象“孤月”,凄涼孤苦之情浸滿全詩。第二首詩開頭亦是陰云密雨,肅殺凄涼之感油然而生。尤其是用“天邊何處穆陵關”作結,使得這種憂傷余韻無窮,蕩漾開來。第三首是詩人寫給李白的詩,專意于友情并將視線投向李白的去處。暮色四合之時,友人漸行漸遠,秋水蒹葭使人深念在水一方的伊人,水云深處,目力所及,“云”遮掩了視線,引人延頸展望,抒懷人之思。尤其是“日暮蒹葭空水云”,使全詩最后沉浸在一種凄迷、感傷、蒼茫的境界中,低回婉轉,云霧迷蒙。
再來看“雨”意象?!坝辍痹谕醪g詩中多是以愁苦意象出現,表示離別相思之雨,如《送柴侍御》:“沅水通波接武岡,送君不覺有離傷。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兩鄉”,雖是寬慰朋友我們同臨一片云雨,就像不曾分別一樣,但這終抵不過與朋友的朝夕相處,而令人不堪的青山云雨,月明之夜,更會撩起對朋友的想念,這綿綿不絕的細雨浸透了對朋友的寬慰和別后真摯不渝的友情,基調依舊是哀傷、情感依舊是低迷的,全詩所傳達出來的境界雖有一絲寬慰的開朗,但仍是傷感低沉。此外表示離愁別緒之雨,如《送姚司法歸吳》:“吳掾留觴楚郡心,洞庭秋雨海門陰”;《送薛大赴安陸》:“津頭云雨暗湘山,遷客離憂楚地顏”等,都是通過綿綿陰雨將離愁別緒渲染得更加悲酸,離愁惜別之情如這淅淅瀝瀝的雨,不絕如縷。所以,在這種傷感的氛圍中,境界終是沉郁凄迷。
再看“扁舟”意象。通?!氨庵邸笔怯脕砻鑼戦e情野趣的,而王詩中的用法卻與此相反,是用漂泊不定的扁舟表達孤獨和不安,境界同樣是凄涼悲傷的。如《別辛漸》:“別館蕭條風雨寒,扁舟月色渡江看。”朦朧月色下的扁舟隨江水起伏不定,孤獨無依的心境溢于言外?!端鸵λ痉w吳》:“吳掾留觴楚郡心,洞庭秋雨海門陰。但令意遠扁舟近,不道滄江百丈深”;《送竇七》:“清江月色傍林秋,波上熒熒望一舟”等,同樣是借“扁舟”來抒寫一種游移不定的生活現狀,遙望友人消失在視野中,這一葉扁舟,寄托著自己對朋友的惦念、牽掛,還有生離即死別的哀傷,同時也是對自己前途未卜、世事難料的感嘆。而在《送萬大歸長沙》中:“青山隱隱孤舟微,白鶴雙飛忽相見”,孤舟又具有了隱逸的味道,受著儒家“窮則獨善其身”的思想影響,功不成名不就事與愿違,于是泛舟五湖四海,隱于青山綠水之間,閑看白鶴雙飛雙落,過這樣一種寧靜淳樸的生活,孤舟就成了失意時沉痛徘徊后的歸宿。
除了出頻率很高的月、云、雨、扁舟意象外,王昌齡在詩中還多用大漠、關塞、孤城、雪山、烽火、羌笛等意象,這些壯大的意象多在其邊塞詩中出現。最典型的莫過于《從軍行》其四:“青海長云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币欢涫菍Νh境進行描寫,“青?!薄伴L云”“雪山”“孤城”“玉門關”等意象,壯大而開闊,這兩句詩在寫景的同時,蘊涵了復雜豐富的情感:有戍邊將士對邊防形勢的高度關注;有他們對自己所擔負的任務的自豪感和責任感;以及戍邊生活的艱苦、孤寂之感,這些都融合在這開闊蒼茫而又悲壯迷蒙的境界中。三四句直接抒情,“黃沙”“金甲”共同描寫了戍邊將士的果敢和誓死效國的決心。用這些意象組合,來表現一種慷慨悲壯的情感和營造一種雄渾蒼茫的境界,沉郁而蒼涼。
意境的形成,與意象密不可分,境的營造離不開情,而情的抒發總離不開具體的象,物與象是連接情與境的載體,情與象兩相融合,營造出了情景交融的詩境。
[1]傅璇琮.唐人選唐詩新編[M].西安: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6:107.
[2]劉克莊.后村詩話[M].北京:中華書局,1983:199.
[3]丁福保.歷代詩話續編[M].北京:中華書局,1983:1412.
[4]唐汝詢.唐詩解[M].保定:河北大學出版社,2001.
〔責任編輯:席書濤〕
I207.22
A
1002-2341(2015)04-0156-03
2015-04-23
周慧敏(1982-),女,黑龍江富錦人,講師,主要從事古典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