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羅馬的快餐業

周惠民

在許多人的印象中，意大利充滿了藝術氣息，從法拉利到咖啡杯，樣樣講求美感，人人對生活都有看法，也都身體力行。美國作者不遠千里，跑到意大利鄉間住段時間，寫一本有關意大利山居生活的小書，立刻洛陽紙貴，就連萬里之外的國人都心向往之。

最近許多美食節目流行，意大利飲食、酒品、奶酪的介紹算是重點。意大利人討論美食時，自豪之情，溢于言表。不過人家東西吸引觀眾也是實情。

20世紀80年代，美國快餐業者計劃到意大利推展業務，販賣美式漢堡、薯條，就碰了個大釘子。有些意大利人要維護意大利美食傳統，認為快餐影響文化至巨，堅決反對，還特別成立“慢食（Slow Food）”組織，以為對抗。幾年來，“慢食運動”發展甚快，十多萬人響應，傳播到150個國家。他們宣揚“永續、享受”的目標，不僅希望保持生物多樣，也提倡味覺教育。言下之意，快餐業者販賣的商品，毫無味覺享受可言，甚至會讓許多物種消滅，尤其是“美食家”這種新興物種最受威脅。說起話來雖是振振有詞，但他們卻忘了意大利人才是快餐的始作俑者。

兩千年前，羅馬帝國曾經叱咤風云，帝國首都羅馬是當時歐洲地區空前的大都會，史家估計，當時羅馬城的人口約有一百萬人。這個數字，在21世紀不當回事，兩千年前，可了不得了。羅馬城如何能容納這么許多人口？建筑業建造許多類似今日大樓公寓的集合式住宅，統稱“島嶼公寓”（insula）。房屋多為八九層高，下寬上窄格局以求根基穩固，用石塊、泥磚、木材搭建，才能向上發展。有錢人住在寬敞的下層；能力較次的，就住高些，空間也窄。到了頂樓，就像是難民營。但城內空間有限，寸土寸金，想幫全家人找個住處，就夠當家理戶的人費上許多腦筋，一般人也就別指望什么客廳、臥室外加書房。要想埋鍋造飯，恐怕得把灶臺搭在床底下才成，不過可千萬別嘗試這么做。島嶼公寓并不安全，或者因為偷工減料，有傾圮之虞，或者因天干物燥，經常火燭不慎，招來祝融。一般島嶼公寓業主不讓住戶升火，可以理解。

羅馬人以面包為主食，皇帝為了安撫百姓，經常發放免費面包，招待市民們觀賞競技場中的格斗。“面包與格斗”成了羅馬社會和平安定的重要力量。

有了面包，沒有廚房也不打緊，有店家供應，解決民生問題，羅馬城中，這類快餐業十分發達。快餐店的最好位置自然以島嶼公寓下層為宜，客源不斷；如果付不起店租，就在路邊搭個棚子，也是個快餐店。這種快餐店販賣的飲食簡單，不外乎蔬菜燉鍋。一樣是熱湯熱菜，價錢便宜，東西不算太難吃，不愁沒有生意。客人買了帶走，回家搭上面包、橄欖，將就一頓，飲食問題迎刃而解。也有人弄點絞肉，摻和各種香料，揉成餅狀，油鍋里一煎，夾上面包，跟今日的麥當勞漢堡大同小異。

想想現代大城市的居民，與古代羅馬城有何大差別？大學畢業，留在大都市中，剛起薪，繳完房租、繳完手機與交通費用之后，還能剩下多少？朝九晚五，來回交通還得花一兩個小時，回到住處，還有多少精力可以整頓飯吃。能跟朋友下個館子，算是犒勞。經常到快餐店，買個漢堡、點一份套餐，經濟實惠，有啥可以抱怨？人家店小，房租貴，東西又不能太貴，只好指望您快點吃完，接待下一位顧客。您要把快餐店當成慢食，豈不讓人翻白眼？

總而言之，羅馬是現代快餐店的發源地，羅馬人當初面臨的問題，不是沒有時間，而是沒有地方做飯。現代人設備齊全，可是誰又愿意在累了一天后，回家整飯？懷抱不同，可對快餐的依賴是一致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