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剛
(吉林大學哲學社會學院,吉林長春 130012)
《資本論》的世界歷史意義
白剛
(吉林大學哲學社會學院,吉林長春 130012)
在馬克思這里,世界歷史既不是自然的歷史,也不是精神的歷史,而是資本的歷史。歷史向世界歷史的轉變過程,也就是資本邏輯的展開過程。《資本論》通過對“資本之謎”的揭示而揭開了“世界歷史之謎”,《資本論》就是馬克思世界歷史理論的集中體現和世界歷史的“資本”表達。但世界歷史的發展和演進所體現的只是資本的自由和擴張本性,人的自由和個性仍然受資本邏輯的宰制。《資本論》的“政治經濟學批判”,揭示了由“資本的文明面”向“高度文明的人”——“世界歷史性的個人”的轉變。《資本論》開啟了無產階級走向自由解放的世界歷史的新進程,因而《資本論》具有深刻的世界歷史意義。
資本論;世界歷史;資本邏輯;資本的文明面;高度文明的人
作為“政治經濟學批判”,《資本論》就是資本主義社會的“解剖學”。在《資本論》中,馬克思既運用了其獨特的“抽象力”,又運用了其特有的“世界歷史理論”,對資本主義的本質及其歷史命運進行了深入而細致的闡發。在對資本主義的解剖過程中,《資本論》通過揭示“資本之謎”而闡釋了“世界歷史之謎”,進而回答了“人的解放之謎”。在此意義上,《資本論》就是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世界歷史理論的集中體現,《資本論》具有深刻的世界歷史意義。
在馬克思看來,歷史向世界歷史的轉變本身是一個長期發展過程的產物,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交換方式的一系列變革的產物,也即受資本邏輯驅動的產物。關于歷史向世界歷史轉變的性質和狀況,馬克思恩格斯早在《德意志意識形態》和《共產黨宣言》中,就有過明確的揭示和論斷:為了實現資本的增殖和擴張,資產階級必須不斷擴大產品銷路,這一需要驅使它奔走于全球各地。它必須到處落戶,到處開發,到處建立聯系。資產階級由于開拓了世界市場,使一切國家的生產和消費都成為世界性的了。舊的、靠本國產品來滿足的需要,被新的、靠極其遙遠的國家和地帶的產品來滿足的需要所代替了。過去那種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給自足和閉關自守狀態,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來和互相依賴代替了。物質的生產是如此,精神的生產也是如此。它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們不想滅亡的話——采用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它迫使它們在自己那里推行所謂的文明,即變成資產者。一句話,資產階級按照自己的面貌為自己創造了一個世界。①《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5-36頁。在這個世界里,“各民族的原始封閉狀態由于日益完善的生產方式、交往以及因交往而自然形成的不同民族之間的分工消滅得越是徹底,歷史也就越是成為世界歷史。”②《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41頁。而在歷史成為世界歷史的過程中,“各國人民日益被卷入世界市場網,從而資本主義制度日益具有國際的性質”,③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874頁。也即資本主義的歷史日益發展成為世界歷史。在此意義上,資本主義的發展也就是歷史向世界歷史的轉變,世界歷史也就是資本主義的發展史。
在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視野中,資本根本上就是一種世界性的力量,資本的增殖和擴張邏輯是世界歷史的內在驅動力,世界歷史的發展是與資本邏輯的擴張同步進行的,世界歷史就是資本的現代生活史。在《資本論》中,馬克思明確指出:“世界貿易和世界市場在16世紀揭開了資本的現代生活史。”①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71頁。而資本的現代生活史,也就是歷史成為世界歷史的過程。在實質性意義上,歷史成為世界歷史是與資本主義的興起和發展相一致的。也就是說,正是世界貿易和世界市場的形成和發展,推動了資本主義的發展,資本主義離開對外貿易和世界市場是根本不行的。②馬克思:《資本論》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527頁。而資本主義的發展,又推動歷史不斷向世界歷史轉變,二者是相互依賴、相互促進、共同推進的過程。資本邏輯的擴張和發展趨勢體現的正是世界歷史的擴張和發展趨勢。對此,馬克思在作為《資本論》第一手稿的《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就強調:“資本的趨勢是(1)不斷擴大流通范圍;(2)在一切地點把生產變成由資本推動的生產。”而“由資本推動的生產”首先“要使生產本身的每一個要素都從屬于交換,要消滅直接的、不進入交換的使用價值的生產,也就是說,要用以資本為基礎的生產來代替以前的、從資本的觀點來看是原始的生產方式。”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88頁。因此,“資本一方面要力求摧毀交往即交換的一切地方限制,征服整個地球作為它的市場,另一方面,它又力求用時間去消滅空間,就是說,把商品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一個地方所花費的時間縮減到最低限度。資本越發展,從而資本借以流通的市場,構成資本流通空間道路的市場越擴大,資本同時也就越是力求在空間上更加擴大市場,力求用時間去更多地消滅空間。”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38頁。而正是資本的這一以“時間”換“空間”的發展趨勢,才能不斷打破地域限制,擴大流通范圍,創造世界市場,從而為歷史向世界歷史的轉變提供源源不斷的推動力。“以資本為基礎的生產,其條件是創造一個不斷擴大的流通范圍,不管是直接擴大這個范圍,還是在這個范圍內把更多的地點創造為生產地點。”⑤《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87頁。在此意義上,資本作為世界市場和世界歷史的推動者,已決不是一些僵死的“物質資料”的堆積,而變成了一個具有“幽靈般現實性”的“怪物”,在主導著世界歷史的性質與發展。對此吉登斯強調:“一旦資本主義作為一個體系得以鞏固起來而且不會有倒退,那么,資本主義運作的內在邏輯即追求利潤最大化就會迫使它繼續不斷地擴張。一方面向外擴張直至擴大到全球,另一方面向內擴張,即伴隨資本的不斷積累,為了更進一步地擴大生產,產生出使工作得以機械化的壓力,最后提高勞動者的無產化,從而促使世界市場產生變更,并迫使人們盡可能快地對這一變更做出反映。”⑥[英]吉登斯:《民族國家與暴力》,上海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200-201頁。世界歷史既不是自然的歷史,也不是精神的歷史,而是資本的歷史。“資本按照自己的這種趨勢,既要克服把自然神化的現象,克服流傳下來的、在一定界限內閉關自守地滿足現有需要和重復舊生活方式的狀況,又要克服民族界限和民族偏見。資本破壞這一切并使之不斷革命化,摧毀一切阻礙發展生產力、擴大需要、使生產多樣化、利用和交換自然力量和精神力量的限制。”⑦《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90頁。在此意義上,馬克思強調資本作為“一種普照的光,它掩蓋了一切其他色彩,改變著它們的特點。這是一種特殊的以太,它決定著它里面顯露出來的一切存在的比重”⑧《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8頁。。所以說,資本是世界歷史的真正主體和推動者,資本邏輯的擴張和展開過程,就是歷史向世界歷史的轉變過程。
在現實中,資本邏輯依然以強勁的趨勢和世界的規模不斷構筑著全面的“世界歷史性關系”。對此,馬克思在《資本論》及其手稿中通過對資本邏輯驅動下歷史向世界歷史轉變的揭示和描述,已賦予了世界歷史概念更加特定的內涵:世界歷史就是資本邏輯擴張的歷史。但這一歷史只是“資本”的歷史,還不是“現實的人”的歷史,要尋求和確立現實的人的真正歷史,還需要對其進行深刻的“政治經濟學批判”,揭開世界歷史所具有的“資本本質”。
如果說,在馬克思之前黑格爾對世界歷史進行了鮮明的“理性”(哲學)表達:“理性是世界的主宰,世界歷史因此是一種合理的過程”,也即“世界歷史無非是自由意識的進展。”①[德]黑格爾:《歷史哲學》,上海書店2006年版,第8、17頁。那么,馬克思就在黑格爾的基礎上,超越了對世界歷史的抽象的、邏輯的和思辨的表達,而對世界歷史進行了具體的、歷史的和現實的“資本”(政治經濟學)表達:世界歷史不是“自我意識”、世界精神或者某個形而上學幽靈的某種純粹的抽象行動,而是完全物質的、可以通過經驗證明的行動。一句話,世界歷史就是資本在“不可遏止地追求普遍性”。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90頁。而資本追求的普遍性,本質上就是資本邏輯作為“抽象”對個人的全面統治。但在馬克思看來,資本邏輯作為“抽象”對個人的統治,又必將推動世界歷史發展而加速社會革命,也即以資本增殖為核心的政治經濟學的矛盾必然導致無產階級革命,進而促進人的自由和解放。所以,正是馬克思對世界歷史的“政治經濟學闡釋”和“資本”表達,才使世界歷史從天上降到人間,賦予了世界歷史以現實性的意義。
在馬克思這里,世界歷史的自由和擴張本性就包含和體現在“資本”的本性之中。在根本而重要的意義上,世界歷史也就是“資本的時代”。“有了商品流通和貨幣流通,決不是就具備了資本存在的歷史條件。只有當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的占有者在市場上找到出賣自己勞動力的自由工人的時候,資本才產生;而單是這一歷史條件就包含著一部世界史。因此,資本一出現,就標志著社會生產過程的一個新時代。”③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98頁。而資本標志著的這個“新時代”,就是世界歷史開始的時代。從本質上來說,世界歷史“就是推廣以資本為基礎的生產或與資本相適應的生產方式。創造世界市場的趨勢已經直接包含在資本的概念本身中。”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88頁。所以,要理解和把握世界歷史,就必須深入揭示資本的本質。對此馬克思強調:一般說來,世界市場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基礎和生活環境;但資本主義生產的這些比較具體的形式,只有在理解了資本的一般性質以后,才能得到全面的說明。⑤馬克思:《資本論》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26頁。在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視野中,資本的本質決不是單純的“可感覺的物”,而是物與物背后所體現的“可感覺而又超感覺”的人與人之間的奴役與被奴役、統治與被統治的“社會關系”。在一定意義上,世界歷史的擴張本性,體現的就是資本對人的統治、奴役,也即“雇傭勞動”關系。在此意義上,馬克思強調“整個所謂世界歷史不外是人通過人的勞動而誕生的過程。”⑥《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96頁。而對資本來說,這也是資本的“偉大文明作用”:“只有資本才創造出資產階級社會,并創造出社會成員對自然界和社會聯系本身的普遍占有。由此產生了資本的偉大的文明作用;它創造了這樣一個社會階段,與這個社會階段相比,一切以前的社會階段都只表現為人類的地方性發展和對自然的崇拜。”⑦《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90頁。而對資本推動歷史向世界歷史發展的這一“偉大的文明作用”,馬克思從《德意志意識形態》到《共產黨宣言》再到《資本論》,都進行了充分的揭示和肯定。為此,馬克思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為《資本論》謀篇布局時,基本上就是按照從資本到世界市場的資本主義社會經濟關系的發展和演進來安排“五篇結構”的。⑧《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0頁。而隨后,馬克思在準備正式出版自己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一分冊》時,又根據他在草稿中的新的研究成果,對《資本論》的結構進行了重新編排。這次他把自己的全部著作又分為六個分冊:“(1)資本(包括一些緒論性的章節);(2)地產;(3)雇傭勞動;(4)國家;(5)國際貿易;(6)世界市場。”⑨《馬克思恩格斯〈資本論〉書信集》,人民出版社1976年版,第124頁。令人遺憾的是,馬克思生前只寫作了“資本”這第一部分。但由之前的五篇結構到后來的六篇結構的重新編排來看,馬克思的《資本論》更明確地揭示和反映了從資本到雇傭勞動、再從國際貿易到世界市場的資本主義社會經濟關系的內在演進和發展過程。在此意義上,《資本論》就是馬克思對世界歷史最集中的“政治經濟學闡釋”和“資本表達”。
實際上,資本邏輯推動的自由貿易和世界市場的形成、展開過程,也正是歷史向世界歷史轉變和發展的過程。可以說,沒有自由貿易和世界市場,也就沒有世界歷史,世界歷史就是自由貿易和世界市場的具體推進和展開。但是,在當今社會條件下,“到底什么是自由貿易”——世界歷史呢?馬克思強調“這就是資本的自由”。世界歷史“排除一些仍然阻礙著資本自由發展的民族障礙,只不過是讓資本能充分地自由活動罷了”①《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756頁。。也就是說,世界歷史本質上所體現的就是資本增殖和發展自身的自由,自由貿易和世界市場的形成正是資本自由的全面展開,世界歷史也就是資本自由的發展史。在馬克思看來,由貨幣和信用所編織成的世界歷史的世界,也即資本自由的世界,與神和信仰的世界一樣,對工人來說完全是虛妄的,而且同時又以強大的力量蹂躪著人們:“把工人釘在資本上,比赫斐斯塔司的楔子把普羅米修斯釘在巖石上釘得還要牢”,甚至“把工人的妻子兒女都拋到資本的札格納特車輪下”。②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743頁。所以,馬克思批評“把世界范圍的剝削美其名曰普遍的友愛,這種觀念只有資產階級才想得出來。自由競爭在一個國家內部所引起的一切破壞現象,都會在世界市場上以更大的規模再現出來。再沒有必要停留在自由貿易的信徒對這個問題所散布的詭辯上。”③《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757頁。世界歷史在根本上所實現的只是資本作為“抽象”統治個人的自由,而個人卻毫無自由可言。但馬克思恩格斯在推進人的自由解放進程的意義上,又“贊成自由貿易,因為在實行自由貿易以后,政治經濟學的全部規律及其最驚人的矛盾將在更大的范圍內,在更廣的區域里,在全世界的土地上發生作用;因為所有這些矛盾一旦擰在一起,互相沖突起來,就會引起一場斗爭,而這場斗爭的結局則將是無產階級的解放。”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第295-296頁。因此,必須打破和超越資產階級世界歷史的“概念神話”和“自由貿易神話”,從“資本的文明面”轉變到具有“高度文明的人”——“世界歷史性的個人”,方能呈現和凸顯《資本論》所具有的真正世界歷史意義。
隨著歷史向世界歷史的轉變和展開,作為世界歷史直接體現的“資本的文明面”也得到了推進和發展:“資本的文明面之一是,它榨取這種剩余勞動的方式和條件,同以前的奴隸制、農奴制等形式相比,都更有利于生產力的發展,有利于社會關系的發展,有利于更高級的新形態的各種要素的創造。”⑤馬克思:《資本論》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927-928頁。對此,馬克思恩格斯早在《共產黨宣言》中就明確指出,資產階級在它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就創造了巨大的社會生產力。但馬克思更敏銳地看到,“文明的一切進步,或者換句話說,社會生產力的一切增長,也可以說勞動本身的生產力的一切增長,如科學、發明、勞動的分工和結合、交通工具的改善、世界市場的開辟、機器等等所產生的結果,都不會使工人致富;也就是只會使支配勞動的權力更加增大;只會使資本的生產力增長。因為資本是工人的對立面,所以文明的進步只會增大支配勞動的客體的權力。”⑥《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67頁。因此,資本邏輯推動的歷史向世界歷史轉變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資本”具有獨立性和個性,而“活動著的個人”卻沒有獨立性和個性,也即“資本具有無限度地提高生產力趨勢的同時,又在怎樣程度上使主要生產力,即人本身片面化,受到限制”。⑦《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06頁。在此基礎上,馬克思認為資本本身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矛盾,它必然造成自己反對自己:“資本的發展程度越高,它就越是成為生產的界限,從而也越是成為消費的界限,至于使資本成為生產和交往的棘手的界限的其他矛盾就不用談了。”因此,“這些限制在資本發展到一定階段時,會使人們認識到資本本身就是這種趨勢的最大限制,因而驅使人們利用資本本身來消滅資本。”⑧《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97、390頁。而資本的這一“自反”本性,必然導致“資本的壟斷成了與這種壟斷一起并在這種壟斷之下繁盛起來的生產方式的桎梏。生產資料的集中和勞動的社會化,達到了同它們的資本主義外殼不能相容的地步。這個外殼就要炸毀了。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喪鐘就要響了。剝奪者就要被剝奪了”⑨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874頁。。“剝奪剝奪者”的最大意義,并不在于表面地消滅資本主義私有制,而在于實質地變“資本的文明面”為“高度文明的人”,也即實現從“地域性的個人”向“世界歷史性的個人”的轉變。對此,馬克思強調無產階級革命“并不是為了獲得剩余勞動而縮減必要勞動時間,而是直接把社會必要勞動縮減到最低限度,那時,與此相適應,由于給所有的人騰出了時間和創造了手段,個人會在藝術、科學等等方面得到發展”,也即“個性得到自由發展”。(10)《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01頁。而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去發展社會生產力,去創造生產的物質條件;而只有這樣的條件,才能為一個更高級的、以每一個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為基本原則的社會形式建立現實基礎”①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683頁。。在此基礎上,“全面發展的個人——他們的社會關系作為他們自己的共同的關系,也是服從于他們自己的共同的控制的——不是自然的產物,而是歷史的產物。要使這種個性成為可能,能力的發展就要達到一定的程度和全面性,這正是以建立在交換價值基礎上的生產為前提的,這種生產才在產生出個人同自己和同別人相異化的普遍性的同時,也產生出個人關系和個人能力的普遍性和全面性。”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12頁。因此,馬克思強調“培養社會的人的一切屬性,并且把他作為具有盡可能豐富的屬性和聯系的人,因而具有盡可能廣泛需要的人”,作為具有“高度文明的人”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89頁。生產出來,正是以資本增殖和擴張為基礎的世界歷史發展的一個必然結果。
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馬克思對世界歷史的發展進程與“人的發展三形態”作了經典的表述:“人的依賴關系(起初完全是自然發生的),是最初的社會形式,在這種形式下,人的生產能力只是在狹小的范圍內和孤立的地點上發展著。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是第二大形式,在這種形式下,才形成普遍的社會物質變換、全面的關系、多方面的需要以及全面的能力的體系。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生產能力成為從屬于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是第三個階段。第二個階段為第三個階段創造條件。”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07-108頁。由此可見,歷史只有從第二個階段走向第三個階段,也即從人的“獨立性”走向“自由個性”,世界歷史才算真正完成,歷史也才算真正終結,人也才算真正解放。但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作為“自由個性”解放的世界歷史——共產主義只有作為占統治地位的各民族“一下子”同時的行動,在經驗上才是可能的,而這是以生產力的普遍發展和與此相聯系的世界交往為前提的。因此,無產階級只有“在世界歷史意義上”才能存在,就像共產主義只有作為“世界歷史性的”存在才有可能實現一樣。而各個人的世界歷史性的存在,也就意味著與世界歷史直接聯系的各個人的存在。⑤《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39頁。在此意義上,馬克思強調單個人的解放的程度是與歷史完全轉變為世界歷史的程度相一致的。對此,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又強調:“事實上,自由王國只是在必要性和外在目的規定要做的勞動終止的地方才開始;因而按照事物的本性來說,它存在于真正物質生產領域的彼岸。”“在這個必然王國的彼岸,作為目的本身的人類能力的發揮,真正的自由王國,就開始開了。”⑥馬克思:《資本論》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928-929頁。所以,《資本論》絕不僅僅是一部勞動價值論的著作,也不僅僅是一部預言經濟崩潰的著作,更不僅僅是一部價格決定理論的著作,這一著作代表了對個體在社會中的自我實現的歷史分析和辯證呈現。⑦[美]麥卡錫:《馬克思與古人》,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7頁。也就是說,《資本論》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就是個人走向自由解放的新世界歷史的真正展開。因此,我們不要把《資本論》當作重工業以前或國家資本主義以前的古典,而是應該作為于新自由主義(全球資本主義)時代起死回生的文本來閱讀。⑧[日]柄谷行人:《跨越性批判——康德與馬克思》,中央編譯出版社2011年版,第250頁。《資本論》仍然是全球化(世界歷史)時代人的自由解放的最真實表達。
正是《資本論》第一次使現代無產階級意識到自身的地位和需要,意識到自身解放的條件。為此,恩格斯強調《資本論》是“工人階級的圣經”,各地的工人階級都越來越把《資本論》的結論看成是對自己的狀況和自己的期望所作的最真切的表述。自從世界上有資本家和工人以來,沒有一本書像《資本論》那樣,對于工人的解放具有如此重要的意義。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9版,第79頁。雖然馬克思的《資本論》第一卷(1000冊)用了4年才賣完,且稿費少得可憐,但當得知“《資本論》在德國工人階級廣大范圍內迅速得到理解”時,馬克思就在《資本論》第一卷第二版的“跋”中高興地說,這是“對我的勞動的最好的報酬”(10)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5頁。。可以說,世界歷史就是人之自由的實現史,《資本論》開啟了無產階級走向自由解放的世界歷史的新進程。這正如海德格爾所言,“從存在的歷史的意義看來,確定不移的是,一種對有世界歷史意義的東西的基本經驗在共產主義中自行道出來了。”(11)《海德格爾選集》上卷,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384頁。所以,《資本論》仍然是“21世紀的《資本論》”,“政治經濟學批判”仍然是共產主義的“助產婆”。
(責任編輯:陸曉芳)
B023
A
1003-4145[2015]01-0047-05
2014-10-10
白剛,吉林大學哲學社會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資本論》哲學思想的當代闡釋”(項目編號:12&ZD107)、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資本與自由:馬克思政治哲學研究”(項目編號:14BZX021)、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資本論》的政治哲學解讀”(項目編號:13YJA720001)和吉林大學哲學社會科學青年學術領袖培育計劃(項目編號:2012FRLX01)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