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年話古

顧音海

今年是乙未羊年，“羊”字是羊首的象形，也一說像俯視全羊之形。《周易》有云：“正月為泰卦，三陽生于下”，取其冬去春來、陰消陽長，有吉亨之象，而用“三羊開泰”作為歲首頌辭，喻吉兆。這里的“羊”與“陽”、“太”與“泰”均諧音，所以古文物中有不少繪三羊及太陽的吉利圖。羊的形象除了出現在象征吉祥的作品里以外，還有不少是歷史生活、民俗風情。

羊尊獻瑞

《山海經》記載：基山中生活著一種羊身九尾怪獸猼沲，四耳，背上有兩眼，將其形狀佩戴在身上可以使人壯膽、無所畏懼。其所反映的事實應該是古人崇拜羊圖騰、以羊形佩飾作為辟邪的習俗。姜姓及羌人，其先祖就以羊為圖騰。羌族原是上古西戎牧羊人，羌字的由來，就是圖騰儀式中戴羊角“化裝舞會”的習俗。《史記》說：“大禹興于西羌”，我國第一個王朝——夏，就是以羌族為主體并與唐虞兩個聯盟部族在黃河流域形成的統一大國。姜是最先進入農耕、與羌人以游牧經濟為主的生活發生分離的部族。以羊為圖騰的羌是中華民族大家庭中一個歷史非常悠久、分布廣泛而又影響深遠的兄弟民族，藏、彝、白、納西等族的歷史都與羌族有關。在分合演變中，先民的宗教意識、圖騰習俗也發生了變化。炎帝神農氏，是姜姓的農業始祖神，形象為牛首人身，這大約說明姜姓經營農耕以后，便由崇拜羊圖騰改由崇拜牛圖騰了。而未入中原的羌人發展比較緩慢，仍然以崇拜羊為主。羌人崇拜羊神的習俗一直保留到現在，今四川羌民以羊神供于壁上，端公（羌民巫師）所戴羊皮帽亦有羊角；羌族羊皮鼓舞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羌人還用羊髀骨作占卜。在我國出土文物中，可以找到羊圖騰的遺跡。青海循化縣一處卡約文化墓葬中，有大角羊紋飾陶器，河南裴李崗文化遺物中有陶羊頭，殷墟婦好墓有圓雕玉羊頭。先秦羊形玉雕以羊頭居多。

商周青銅器中作為古人頂禮供奉的禮器，宗教色彩極為濃厚，其中動物造型或多或少含有圖騰意義。動物形青銅器主要是鳥獸尊，系尊的特殊形制，一般為圓形、侈口、圈足，也有方形的，大多飾有通體繁復的花紋，或在器物上附加小型奇禽異獸。羊形尊或以羊首、羊身為器物組成部分，或通體作羊形。前者以中國國家博物館所藏商四羊方尊最為珍罕：四頭羊被設計成尊的下半部，前腿、圈足及胸部皆有精細的紋飾，羊角奇大而上卷，以難度極高的分鑄法澆成，是現存商器中最大的方尊。

大英博物館藏商代雙羊尊，二羊相背形，各鑄羊前半身，頸飾弦紋，下飾饕餮紋，體飾鱗紋；有趣的是羊頜下有扉稷一撮，顯然是山羊胡須的象形物，臍下復有一撮，當是垂絨。青銅藝術一般有夸張猙獰的一面，同時也流露著某種稚氣，在一些作品中甚至還帶有幾分“萌”，這從雙羊尊一類富有情趣的作品中不難體會。

說到梟羊頭上的那彎獨角，使人想起另一種能“知人有罪”的獨角羊，就是獬豸。據說它“性忠直，見人斗則觸不直，聞人論則咋不正”，故又名“任法獸”。“法”字本體就是三點水加“廌”和“去”。堯臣皋陶治獄，每碰到疑難地方，就“令羊觸之”。在傳說中，獨角羊的形狀有時發生些變化，如體形似牛或似鹿，作用也延伸到一般的瑞獸，不局限于做“任法獸”。故宮博物院所藏戰國龜魚蟠螭紋氏方盤的腹部，就飾有此獸。漢以后它的形象被充作鎮墓獸位于墓道口，獨角向外，以抵御鬼魅。如酒泉下河東漢墓出土的銅獨角獸，頭低俯，尾高翹，角如長而鋒利的劍，直刺前方，顯得十分威武。獬豸形象還見于宮殿建筑的垂脊前端，如故宮太和殿，雖然形狀像猛獸，但下巴上那撮胡須分明顯示它真身是羊。

三羊開泰

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漆棺組畫上，神羊形象集中，充分說明了羊作為“吉祥”的象征意義。《羊騎鶴》，示吉祥來臨。鶴屬仙禽，古人因其長壽而視作祥鳥，繪仙鶴帶吉祥而來，可謂吉上添吉。更為生動的還有《羊拽鶴》：羊牽一鶴，行至畫面正中，鶴不欲行，羊用力拽之，自己已臥地靠全身重量來拉，鶴則全身后傾，雙足抵地，套入鶴頸的繩索已成直線，相持不下。另一幅《羊撫豹》，豹俯身貼地，逡巡不前，羊則連勸帶拖，定要它出場。此豹就是防御鬼怪、守衛天門的神豹。宋玉《招魂》“虎豹九關”，王逸注：“言天門凡有九重，使神虎豹執其關閉”。羊撫神豹即是讓神豹出來衛護死者亡靈，從而也說明羊是善良的動物。這些繪畫，以生動的筆調推崇羊的作用，將“吉羊”發揮得淋漓盡致。

此外，廣州又名“羊城”、“穗城”，五羊給時人以五谷豐登之賜，當然是祥獸，市徽即五羊。成都青羊宮，是成都最大最古老的一座道教官觀，據傳與李老君騎青羊過函谷關（一說騎牛），臨別時道：“子行道千日后，于成都青羊肆尋吾”有關。其所鑄二銅羊被民間視作神獸。

塞外牧羊

墓室壁畫有描繪墓主生前事跡與當地民俗風情內容。牛羊為游牧民族的重要牲畜，故而在邊塞地區壁畫中多有發現。克什克騰旗二八地遼墓壁畫中有一幅作品，描繪了夏季草原上契丹人的放牧情景。馬奔馳在最前列，中間是牛，末為羊群，一契丹裝束的牧人正持鞭驅趕，一派牧畜興旺的景象，體現了契丹族逐水草而牧畜的經濟特點。遼代壁畫多出自民間畫師之手，風格樸實明朗。牧羊場面還見于嘉峪關壁畫及內蒙古和林格爾壁畫。契丹畫師們的作品以描繪畜牧生活及遼地風光為主，有人稱之為“北方草原畫派”，對后世有所影響。宋人《胡笳十八拍》、明仇英的《秋原獵騎圖》及金、元時期壁畫中的騎獵，宴飲場面，從題材上、手法上都借鑒了北方草原畫派的特色。這些放牧圖，把人帶到了塞外，帶到了那“風吹草低見牛羊”的綠色的遠方，具濃郁的民族特色。

羊作為圖騰標記的時代早已過去，獬豸、角端之類已成歷史的陳跡；而“三羊開泰”等吉祥主題同飛舞騰躍的龍鳳一樣，將成為民間藝術中經久不衰的表現內容之一；人類的現實生活也離不開羊的奉獻。

編輯：沈海晨 mapwowo@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