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紅許
一條美麗的江洋洋灑灑穿城而過,水面開闊,水草叢生,水鳥蹁躚,上游橫跨著一座唐代建造的大義橋,橋旁依稀可辨一截明代古城墻,葳蕤草木蔓延,沒心沒肺地覆蓋著墻體,這條江叫做桐木江,也叫鉛山河、石塘河,這個地方就是永平。輕輕讀著“永平”二字,讀著讀著,我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去永平是不需要理由的,單沖著這地名去走一走也會感覺平安永遠、吉祥環繞、順心順意。
因為永平出產銅,小小南唐王朝在此地大手筆地劃了一個圈——建置鉛山縣,因出產鉛,縣名就地取材叫鉛山縣。這里確實有一座山叫鉛山。
從此,歷代沿襲縣制,縣治永平,鉛山也就有了一千多年的歷史,伴隨著不絕于耳的采礦、冶煉聲而享譽全國,至今永平轄地還設立了一個省直管企業——永平銅礦,機聲隆隆,一派繁榮。閑庭信步在洋溢著的現代商業氣息又融入了銅元素的永平步行街上,人群中不時有“深藍工作服”走過,曾一度是多少人羨慕的顏色啊,那是銅的標志、銅的旋律,那是流動的音符。
古代人的通用貨幣主要是銅錢,因此可想而知,在朝廷眼里,永平是多么重要的一個地方。唐代即設置永平鎮,歷史上一度還被上升為永平州,那是銅幣時代的象征,那是沒有圍墻的露天國庫,“常募集十余萬人晝夜采鑿,得銅、鉛數千萬斤”(宋《建炎以來系年要錄》)。
早年就有一個制造錢幣的地方叫永平監,雖然不在永平而在幾百里外的饒州郊外(今鄱陽),但與永平是非常有關聯的。永平監,唐宋時代全國著名的鑄錢基地,永平出產的銅有很大一部分是要指定運到饒州永平監去鑄造錢幣的,就好比是現在永平的、德興的銅礦石是要運到貴溪去冶煉一樣,當時市面上流通的“開元通寶”就出自永平監。我想,永平監的來歷或許源于永平吧。
銅,血統高貴,光輝熠熠,高高位居各類獎牌榜前列,說句題外話,我曾領略過它傲慢的一面。
那次去德興銅礦講課,因是第一次去,心情異常興奮,然而一進入泗洲鎮,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雨毫不留情地砸在擋風玻璃上,似乎是控訴,似乎是憤怒,似乎是詛咒……
我生怕有個閃失,最大限度開啟雨刮器,把車速降下來,打開雙閃燈,穿行在雨幕中,車輪小心翼翼碾過大路臨時湖面上集結的水泡,我在祈禱,但愿它們的不斷破裂不會傳染輪胎。
無獨有偶。那次去銅鈸山(徒有虛名,并不產銅),一進入八仙下棋的深處,大雨就劈頭蓋臉砸在雨傘上,全身沒有一根干紗,我無助,我仰天長嘆,我也徹底認識了雨的嘴臉……當時,只堅定一個信念,大膽朝前走,沒有退路。我安慰自己:大雨在洗滌我丑陋的靈魂。我無所畏懼,以高爾基筆下的海燕的姿勢來對抗滂沱大雨、傾盆大雨,但我沒有吶喊、狂叫。在淫威的壓迫下,唯有默默地選擇前行。
巧合的是,這兩次都貌似是與“銅”接觸,并都是以特大暴雨的方式迎接我。銅,伴隨著烏云密布、閃電雷鳴,似金屬的撞擊重重地壓在心頭,我拷問自己:我是一個有“罪”的人嗎?我是一個拜金主義者嗎?任憑大雨敲打,任憑大雨洗滌我心里哪怕一丁點的銅臭,天地間傳來大雨肆虐的聲音……
或許是我的牽強附會誤讀了銅,但我還是堅持認為,地名含“銅”的地方是令人敬畏的。
相比之下,每次去永平就大相徑庭,和它的名字一樣,幾乎都是天氣澄和,心情特別的晴朗,一派平靜、平安、平和。
是的,我就這樣一次一次走進永平,或路過永平,假如不是刻意提醒,我一般不會聯想到永平與銅有密切關系。現實中,原銅與我的生活并沒有太多直接的聯系,但銅制品身邊肯定不少,銅鎖、銅爐、空調、冰箱、電線、汽車等等都含有銅,至于是否有哪一塊是永平的銅造的,就不得而知了。
永平就在大路邊,就在稻粱肥的鵝湖山下,來來去去多了,反而總是把它疏忽了。
經過千年的打造,永平已經成為交通要道、通衢之地,去武夷山、去福州廈門,永平是重要門戶,“實閩楚之喉舌,吳越之要沖”,朱熹、徐霞客當年就是沿著這條路走進福建的,中原文化進入八閩大地也是沿著這條路走的,萬里茶路上一定有永平的符號,多少販夫走卒、達官貴人穿行在這條古道上。永平這個地方,不適合走馬觀花,適合用三五天時間去細心體會,慢慢品味。
我把我的想法與朋友分享,去永平,是不需要太多理由的,沖著這名字,我也會心甘情愿而來,便有人善意地笑了起來。
我就喋喋不休,單說一處石井泉,平靜如鏡,清澈見底,泉旁有座石井庵,刻下了朱熹詩句,墻面鑲嵌著三塊石碑,其中一塊是:“一竇陰風萬斛泉,新秋曾此弄清漣,人言湛碧深無底,只恐潛通小有天。”石碑上釋文:此朱子句也,昔朱子三至鵝湖,愛斯泉而詠之……永平多苦泉,而此泉卻不苦,且甘甜沁脾,享譽江南,據說有皇帝題字為證。泉水出自溶洞,冬暖夏涼,掬捧一口清泉而飲,血脈舒展,一點一滴滋養、填充我的心緒,思接遠古。
從一定意義上來說,永平是鉛山的代名詞。畢竟是千年縣治,要了解鉛山縣的歷史,是要到永平來尋根的,到永平尋找鉛山就對路了。而永平不是縣城,那是后來的事了,掐指一算,鉛山縣城移師河口僅僅六十幾年而已。走進永平,你會感覺到,它氣宇軒昂,聲如洪鐘鏗鏘有力,絕不像一個普通的山鄉小鎮,它的框架、它的規模、它的工業氣息,尤其是它的歷史遺存、人文景點俯首可拾:魁星閣、報本坊、白菜碑、大義橋、狀元巖(清風洞)、蛤蟆嶺、西山寺,“南國書城”趙家書樓舊址、采礦遺址、古城墻、古民居等。
還有,“隔河兩宰相,一門九進士”的佳話,就出自永平。南宋詞人辛棄疾墓、蔣士銓故居都在永平。有人臆測,辛棄疾從上饒遷居鉛山瓢泉,就是沖著閃閃發亮的銅來的,有中飽私囊之嫌疑,瓜田李下的事實明擺著,“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是狹隘的金錢意識,這是對英雄的無端詆毀。是的,辛棄疾選擇離永平很近、近在咫尺的瓢泉居住,連死后也葬在永平境內陳家寨,我認為恰恰是為了實現他報效國家的壯志。“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先生看中了永平豐富的銅資源,一是籌集軍餉,用以備戰;二是精挑細選上好的銅,就是要淬煉鑄造一把鋒利的青銅劍,然后手握寶劍揮師北伐,英勇殺敵,誓死收復中原,只是“可憐白發生”!
銅是永平綿延不絕的文化編鐘,敲一聲響徹長空。銅是永平的文脈脊梁,挺拔在鉛山之巔。銅是桐木江的中流砥柱,支撐起一片如畫江山。至今,永平還保留著古老的煉銅法,這是值得欣慰的。車子一路顛簸,坡陡路窄崎嶇不平,兩邊茅草雜木將車身打得“劈里啪啦”地響,轉過數道彎,我們才在半山腰一片相對開闊的地帶駐足。山邊有簡易工棚,前面是一口一口小小的方形水池,有數十口,里面鋪滿了的篾片狀鐵絲,虬虬髯髯,互相盤纏,流水不緊不慢安然而過,顏色呈紅棕,工人告訴我們,這里在煉海綿銅,浸泡是一道重要工序。稍微有點化學知識的人都能夠理解,其化學原理是將硫酸銅加鐵置換成銅,鐵化為水流走,沉淀下來的就是銅。這種煉銅法在永平延續了一千多年,宋《太平寰宇記》有載:“鉛山膽泉,出觀音石,可浸鐵為銅。”《夢溪筆談》等古籍里也都有關于永平煉銅的記載。永平鎮的干部告訴,鉛山場是宋代以膽水浸鐵煉銅的主要生產基地,鉛山的膽水浸銅法正在申報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并有望沖擊國家級“非遺”。
山風吹來銅的芳香,漫步在這片荒山野嶺,對望一座座山峰,靜默無聲,我想到了“苦泉”、“寶藏”、“膽水煉銅”、“財富”等詞語,不遠處就是古老的永平鎮,群山簇擁,環翠挹秀,一座因銅而興起、興旺、興盛的古城。
在永平的日子里,我還去尋訪了一個人,他在永平西門,叫蔣士銓,“十載樓中新婦,九載天涯夫婿”是對他一生奔波在外求學、游歷的真實寫照。出乎意料大門口卻掛著兩塊名人故居(祖宅)小牌匾,一個就是我要找的人——清代的蔣士銓,另一個則是當代影星陳紅,有人戲謔:“乃才子配佳人也。”而我的眼睛漸漸模糊在“首已似飛蓬”的詩句里,花開花落,歲月無情,感傷別離,感慨靈與肉的煎熬,以犧牲兒女情長為代價成就了一代戲曲家、文學家。佇立故居門前,我似乎看到,有一個嬌弱的身影日日手扶門扉望穿秋水,不見那人歸,回廊里、閣樓上是否還縈繞著那獨守閨中的愁怨?蔣士銓是乾隆二十二年進士,精通戲曲,工詩古文,與袁枚、趙翼并稱江右三大家。沒有永平的銅風滋養,哪有蔣士銓的才氣橫溢光耀千秋?聲聲銅鑼銅镲敲打出“中國戲曲史上的殿軍”、清代文學史上“絕無僅有的一家”。
走訪中,我們來到永福寺,據說早年這里有個景觀——觀音石,后因采礦遭毀棄,令人唏噓,發展旅游、挖掘文化……這是一個痛心的教訓,假如恢復,充其量也只是一個贗品而已。永平的古城墻也勾起了我的一絲擔憂。悠悠桐木江水見證了古城墻的滄桑變化,城墻下散落著破損的磚墻、碎瓦片以及漲水時沖來的雜物,城墻再也沒有了昔日的威嚴、冷峻,像一個被遺棄的老人在這里奄奄一息。最刺眼的不是雜草蓬蒿不是風吹雨打,而是倚墻的臨時搭建物、是利欲熏心下的占有掠奪……這難道不是一座文化遺存嗎?不是一處可永續開發利用的景觀嗎?我的目光小心停留在鑲嵌于城墻上“文物保護單位”的牌子上,而那菜地里豎起的稻草人卻在擾亂我的注意力。沿著附近住戶開辟出來了菜地小田埂,我們得以親近、觸摸城墻,并在此留影,但愿我們的留影能永遠留得住古城墻。
在永平的弄弄巷巷漫步,古老的銅聲悠悠,任憑比桐木江還長的思緒隨風飄揚。入夜,枕著桐木江喃喃水流聲而眠,我在想,礦山總有一天是會枯竭的,永平的未來在哪里?想必永平人不會袖手旁觀坐吃山空,永平人有著強烈的憂患意識,他們深知居安思危才會永平。資源枯竭型城鎮也是有自身優勢的,江西的萍鄉、景德鎮,安徽的銅陵,遼寧的阜新等,都給人們做出了成功轉型的榜樣。倘若能夠實現華麗轉身,古老的銅城永平將會迎來又一個美好的春天,到那時,我們去永平依然能夠聽到清脆的銅鈴歡笑,能夠看到蓬勃的銅花絢爛。
這就是我去過多次的永平。人在旅途,也需要有一個去永平的心情,在銅恬靜、柔和的紫光潤澤下,永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