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丸

范錫林

“你挑其中的一粒藥丸，吃下去！”司徒綠用一柄雪亮如霜的龍紋劍抵住那人的咽喉處，命令道。

那人望著司徒綠另一手中拿著的一只銀盒子，盒子里盛放著三粒黃豆大小的黑色藥丸，不由得又恐懼又驚疑地問道：“這……這……是為什么？”

“因為你如果吃了，也許還可以活下去，但活得稍微糟糕些。你如果不吃，那就必死無疑！”司徒綠說著在那劍上又加了些力，疼得那人快透不過氣來了。

“活得稍微糟糕些？是……是什么意思？”那人顫抖著問道。

“這個你別問，反正你必須得選一粒吃下去。我可不耐煩等了！”

那人大張著嘴，艱難地呼吸著，哆嗦著伸出手來，盯著銀盒里的那三粒藥丸，猶豫著，不知該挑選哪一粒好。偏偏那三粒藥丸大小一樣，顏色相同，根本沒有任何差別，而抵在他喉頭處的劍已經不容他再遲疑了。

他一閉眼，撿了一粒往嘴里一扔。

司徒綠一眼不眨地注視著這個倒霉的家伙，心里默默地數著：“一、二、三、四……”數到八十一的時候，那人突然站不住了，一下子就癱軟在地上，他想掙扎著站起來，可是兩條腿根本就不聽使喚，像是被抽掉筋一樣，一點兒也不能動彈。

“我怎么了，我這是怎么了？”那人絕望地叫了起來。

司徒綠一把將他拉起來，可是手一松，那人又撲通一下，像個布袋兒似的倒下去了，看來這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你癱瘓了，但是我要恭喜你，你不會死了！”司徒綠冷冷地說罷，將那只小銀盒揣進懷里，丟下那個癱倒在地的人，轉身便走了，“這個倒霉鬼，要怨恨就怨恨配出這藥丸的矮腳老祖吧。”

矮腳老祖是當年武林中功夫最厲害的人物，也是一個最難纏的角色。他個子只有十三個拳頭那么高，與人交手時，往往只到對手的肚臍眼那兒；但是他的大力神功，卻足以使他打遍天下無敵手。

他曾站在黃山天都峰上，將一塊足有三人高的巨石舉起，再一扔，就扔到了黃山的光明頂上。他游華山，經過老虎口時，嫌那山路太窄，隔著一丈多遠雙掌運功一推，轟隆一聲，那崖壁就齊齊地推掉一大塊。后來，他到嵩山，進了千佛石塔，站在塔里一跺腳，那座千佛石塔就整個兒矮下去三寸—是他那一腳，把塔基踩得陷下去三寸的。

你說，他的大力神功該有多大的力啊！

然而，任憑多厲害的人，到頭來總是得死的，矮腳老祖也不例外。他一輩子喜歡捉弄人，到了要死的時候，還不忘要給武林人留下一個難題。

他臨終前交給他的弟子一個小小的銀盒，銀盒里有七粒黃豆大小的藥丸。這七粒藥丸大小一樣，顏色相同，根本找不出一絲一毫的差別。

“瞧見這七粒藥丸了嗎？它們叫‘七絕丸。”矮腳老祖雖說已經奄奄一息，但仍然按捺不住他那得意勁說道，“其中一粒是大力神功丸，吃了它，只需一炷香的時間，就可以得到我全部的大力神功。而其他六粒呢？都是有毒的，吃了它們，在心跳八十一下之后，毒性就會發作，或許變聾，或許變啞，或許變瘸，或許變癱，或許變瞎，或許變傻。哈哈，你們誰想試一試？”說完此話，矮腳老祖帶著狡黠的笑，腳一蹬就咽了氣。

他的弟子們，面面相覷，可誰也不想去碰那個銀盒，因為誰都不愿去冒這么大的風險，吃錯了藥丸，大力神功沒得到，卻立刻就成了聾子、啞巴、瘸子、癱子、瞎子，甚至成了傻子，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于是，這銀盒中的七絕丸，就這么原封不動地收藏著，武林中人，誰也不想要，誰也不敢要。

只有一個人聽說了此事后，立刻從千里之外興致勃勃地趕來，居然花五百兩銀子買下了這七絕丸。這人便是司徒綠。

要說這司徒綠的功夫，實在是很一般，至今還沒有多大的名氣，武林中也還排不上位置。

但是他覺得自己腦子靈活，心眼兒多，因此從來就不甘心默默無聞，總想尋到個法子，能夠一下子就成為獨步江湖名蓋天下的絕頂高手。現在，他得到了七絕丸，這個機會就來了。

那么，他該如何來處理這個七絕丸呢？

他早就算計好了，他要先讓別人來吃這些七絕丸。

他當然不會去招惹那些有武功的人，就連那些人高馬大、膀大腰圓的壯漢子，他也一概避開。他要找的全是那些年紀大的或者年紀小的，身架單薄，看上去膽小老實、容易擺布的人，對付這樣的人，司徒綠可是綽綽有余。

這不，才半個月工夫，已經有五個人，被他逼著吃掉了其中五粒藥丸。在司徒綠數了八十一下之后，這五個人，一個成了瞎子，一個成了啞巴，一個成了瘸子，一個成了傻子，還有一個則癱瘓了。

不過，這五個人還算是幸運的，他們畢竟還活著。如果他們選擇的那一粒藥丸吃下去之后，司徒綠數了八十一下，還是沒有任何中毒反應，那么他們就死定了，而且會死得很慘。

因為，司徒綠立刻就會殺了這個人，剖開他的肚皮，找出那粒還沒融化的藥丸—那就是司徒綠要找的大力神功丸—然后他自己趕緊吃下去。

然而，說來也奇怪，偏偏這五人都沒有選中那粒大力神功丸，現在銀盒里還剩下兩粒藥丸，其中一粒是吃了要變聾的，另一粒就是大力神功丸了。

究竟是哪一粒呢？

司徒綠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這個最后的答案。

黃昏時分，他終于物色到一個最合適不過的犧牲者。那是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模樣白凈文雅，瘦骨伶仃，衣著簡樸整潔，走在路上目不斜視，挾著個方方的書包，像是剛從私塾放學回家的學童。

司徒綠悄悄跟在這孩子的身后，跟著他跨過小石橋，穿過青竹林，走上了一條山道。跟在后面好長時間，那孩子居然一點兒也沒察覺。直到司徒綠看前后沒人，確信可以下手了，才從后面躍過去，一把揪住了那孩子的脖領。那孩子“啊”的一下驚叫起來。司徒綠像老鷹抓小雞一樣，將那孩子拎到山道旁一堆如巨象般蹲伏著的大巖石中間。這地方很隱蔽，司徒綠笑嘻嘻地說：“沒啥，只是想讓你吃一樣東西。”

那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司徒綠，眼神充滿疑惑和恐懼。endprint

“這里面的藥丸，挑一粒吃了它。”司徒綠拿出那只小銀盒，指著藥丸命令道。

孩子還是又驚又恐地看著司徒綠。司徒綠被他那雙清澈而無辜的眼睛看得心頭有些發毛，惱道：“不吃，我殺了你！”說著便“唰”的一下，拔出了他的龍紋劍。

孩子盯著司徒綠那兇狠可怕的臉，只好很不情愿地伸手拿了一粒藥丸吞下去。

“把眼睛閉上！”司徒綠命令道，“沒有我的吩咐不準睜開！”

孩子乖乖地將眼睛閉上了，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司徒綠開始數了起來：“一、二、三、四、五……”

當數到八十一下之后，司徒綠十分緊張地注視著那孩子，先輕輕喚一聲：“好了，睜開眼！”而手中的劍尖離那孩子的胸口，只有一寸之距。

如果此刻，孩子聽到了這話，隨即睜開了眼，那么就說明，他剛才吞下去的那粒藥丸是沒有毒的，是大力神功丸，這樣司徒綠的劍就要刺進他的胸脯了。如果此刻，孩子沒有睜開眼睛，那么就說明，他的耳朵已經聾了，而留在銀盒里的那粒藥丸，就是大力神功丸了。

“好了，現在可以睜開眼了！” 司徒綠連說了三遍，而且一遍比一遍響，可是那孩子仍然像木頭人一樣站著，一動也不動，眼睛還是閉著。

司徒綠心中不由得一陣狂喜，這孩子已經聾了，一點兒也聽不見了，是他吃下去的那粒藥丸使他變聾了，銀盒里剩下的那一粒，就必定是大力神功丸了。

但是，這事情至關重要，來不得半點兒疏忽，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司徒綠還得再試一試。

“你再不睜開眼，我就殺了你！”

“趕快睜開眼，要不，我殺了你！”

“我現在就殺了你！”

司徒綠湊到那孩子耳旁大聲地吼叫著，可是那孩子還是無動于衷，還是不睜開眼。顯而易見，他是真的成了聾子了。

至此，司徒綠終于放心了。他毫不猶豫地拿起銀盒中的最后一粒藥丸，心滿意足地吞了下去。感覺到那粒藥丸骨碌碌地從喉嚨口、嗓子眼，一路滾進了他的肚子里。然后，他端坐在一塊大巖石下，等待著。等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之后，奇跡就會出現—到那時，他渾身上下將充滿大力神功。

至于那個已經徹底聾了的孩子，現在仍然傻乎乎地站在那兒，司徒綠此刻顧不上他了，也就隨他去吧。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司徒綠突然感覺到，周圍一下子變得很靜很靜，靜得有些可怕。

仔細看去，樹梢上的雀兒明明在張著嘴，山澗里的水明明汩汩地流著，自己卻偏偏聽不到任何聲音，再使勁地拍了幾下巴掌，竟然一點兒聲響也沒有。

咦，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難道說這里面出了什么差錯了？

就在這時候，那孩子因為閉著眼站在那兒太久，實在有點兒忍不住了，便悄悄睜開眼睛，恰好瞅見司徒綠正苦著臉在尋思著什么，并沒有注意他。他便趁此機會哧溜一下，往那一塊大巖石后面一鉆，不見了。

等到司徒綠抬頭發現，那孩子已不見了，他趕緊拔出寶劍，恨恨地罵道：“不管怎么樣，先殺了你再說！”

不過，這罵出來的話，他自己一點兒也沒聽到。而那孩子呢，已經爬出巖石堆，正在往山上爬去，好像也沒聽到。

不經意間，那孩子腳一蹬，腳下那塊如巨象般大的巖石，居然轟隆一下翻了個身。

這一翻身可不得了，司徒綠正好站在這塊大巖石下面，他萬萬沒想到這大巖石會突然翻倒下來，結結實實地壓在他身上，只剩下一個腦袋伸在外面。“救命啊，救命！”司徒綠聲嘶力竭地喊道。

那孩子回頭見那塊大巖石，被自己蹬了一腳就翻了個身，驚訝得愣了半天，弄不懂自己腳下怎么會有這么大的勁。接著，他又看見被壓在大巖石下面的司徒綠，便又跑了回來，神情中甚至帶著歉意。

司徒綠恨恨地罵道：“渾小子，你竟然騙我，你原來根本就沒聾啊！”

那孩子一臉委屈，他從書包里拿出本子來，在上面寫道：“我沒有騙你，我八歲時，生了一場大病，從此就完全聾了。”

司徒綠問：“可是剛才，我跟你說的那些話，你怎么都聽得見呢？”

那孩子在本子上又寫道：“因為我能夠讀懂你的口形，所以我只要看著你的嘴，就能看懂你說的話。”

“原來如此！”司徒綠長嘆一聲，頭一耷拉，就再也不動彈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