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翔吧，兔野妞

青鳥

當兔野妞把自己的計劃告訴大家時，有一半的村民認為她異想天開，而另一半村民則直接斷定兔野妞的瘋病又加重了。

大家看著不可救藥的兔野妞不停地搖著頭，等頭搖累了，便一個個地離開了草房子。之后，被鬧哄哄的聲音掀到半空的房子蓋終于落了下來。

最后離開的是族長烏婆婆，她拄著一根古藤樹拐杖，穿著樹藤纖維編織的長裙，上面長著一塊塊綠色的苔蘚。

“兔野妞……”烏婆婆從兔野妞的頭發上摘下來一個草棍，“還是學學挑草籽吧！”

“可是我跑得很快，跳得很高。”兔野妞故意蹦跳了幾下。

烏婆婆似乎沒聽到她的話，繼續自己的話題：“一個女孩子只有會挑草籽，以后才能嫁個好人家。”

兔野妞本來正在挽袖子，想讓烏婆婆看看她結實的胳膊，一聽到“嫁個好人家”，便好奇地問道：“嫁個好人家之后呢？”

烏婆婆以為自己的勸說有了效果，忙解釋道：“嫁個好人家之后，可以繼續挑草籽。”

“然后呢？”兔野妞認真地問。

“然后……”烏婆婆思索一下，“然后生個小寶寶，教你的寶寶挑草籽。”

兔野妞用指甲摳著烏婆婆裙子上的苔蘚：“可是我不喜歡挑草籽。如果嫁個好人家之后還要挑草籽，那么我就不要嫁個好人家；既然我不需要嫁個好人家，那么我也就不用去學挑草籽了，哈哈哈！”

兔野妞高興地跳上桌子，緊接著又一個跟頭翻下來。

“不挑草籽你吃什么，這個瘋丫頭！”烏婆婆生氣地在兔野妞后面罵道。

“我可以吃棒豆——”兔野妞的聲音留下了，但是人卻一溜煙地跑沒影了。

烏婆婆說得沒錯，兔野妞確實是個瘋丫頭，而且是整個山坳遠近聞名的瘋丫頭，這也許和她從小無父無母有關。在別人家的女孩比如小籽包都安安靜靜地和母親學習挑草籽的時候，她卻像只野兔子一樣奔跑跳躍在林地山間。

小籽包是兔野妞最好的朋友，雖然她們的性格完全不同，但卻是真真正正的好朋友。小籽包會為兔野妞挑草籽、編草鞋，兔野妞則會為小籽包摘紅果、打棒豆。

小籽包很會挑草籽，一大片綠油油的草籽地，她用小手一抓弄，一會就能挑出一大把來。如果按照烏婆婆所說的，那小籽包長大之后一定能嫁個好人家。不過有一點兔野妞一直想不通，為什么大家只能吃草籽和棒豆。

挑草籽還好一點，不會挑大不了就是餓餓肚子，可是打棒豆就不一樣了。棒豆都是藏在一人多高的豆莢里，一棒下去的結果會有兩種，第一種是豆莢被打裂，棒豆滾出來，或蒸或煮都是皆大歡喜；另一種結果是豆莢沒被打裂，那么棒豆樹就會憤怒地甩出它的藤條。由于男孩子只有成功地打回了棒豆，才會被認定為長大成人，所以總會有男孩子雄赳赳氣昂昂地沖進棒豆林想完成自己的成人禮——比如豆皮，不過每次當他再次出現的時候，無一例外都是被抽得跟過節時掛的彩燈似的。

兔野妞的計劃沒有在大人們那里通過之后，她只好去找小籽包和豆皮。本以為他們的想法會和大人們有所不同，可事實卻讓兔野妞失望了。

“你為什么非要出去呢？在這里吃草籽和棒豆不是很好嗎？”小籽包可憐巴巴地望著兔野妞，就好像兔野妞隨時都會在她面前消失似的。

“可是你不想看看外面的大海嗎？你不想嘗嘗魚的味道嗎？我們被這些高山圍在里面，就像是……像是‘井底之蛙！”

小籽包眨眨眼睛，沒明白這個詞是什么意思。

豆皮不屑地撇了撇嘴：“這個詞是那只黃嘴鴨子教你的吧？”

“什么黃嘴鴨子，它是一只海鷗，而且我給它起了一個名字叫小歐弟，因為它叫起來時‘歐‘歐的聲音特別好聽。”

“不管它是什么，或者叫什么，總之你是在遇見它之后才變得更瘋癲的。”豆皮說。

豆皮說得沒錯，在遇到這只受傷的小歐弟之前，兔野妞還沒有現在這么瘋癲，因為她從沒有想過山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樣子。但是在小鷗弟養傷的這段時間里，外面的世界一點一點在兔野妞的腦子里勾畫出了它的樣子：外面有大海，它和天空一樣廣闊。夜晚的時候它是黑色的，拂曉的時候它是紅色的，當太陽升上天空的時候，它又會變得碧藍碧藍的，陽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就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層閃亮亮的鉆石。海水里還有很多很多的魚，大魚、小魚、美味的魚。

自從小歐弟離開之后，兔野妞做夢都想看看大海，做夢都想嘗嘗魚的味道。后來時間雖然沖淡了大海和魚的樣子，但是沖出去看世界的想法在她的腦子里卻越來越強烈。也許在她的潛意識里，她一直都渴望走出這個山坳，大海和魚只不過是一個借口。

小籽包托著腮，目光炯炯地看著遠處的高山，就好像她的目光已經穿透層層山脈，看到了大海，看到了魚。

也許并不是只有兔野妞才渴望走出這個山坳，只是其他人不敢承認罷了。而兔野妞不同，她不在乎別人怎么看她，瘋癲就瘋癲！兔野妞當然也知道那些山是翻不過去的，所以她才會想出這么一個瘋狂的計劃——利用那些飛天狗。

每年棒豆成熟的時候，飛天狗都會飛到山坳里啃吃棒豆。它們長著強壯而有力的翅膀，不經意地拍打幾下便能飛出幾丈遠。雖然飛天狗吃的是村里人的口糧，但是在它們進食的時候卻沒人敢去打擾，因為除了那一雙巨大的翅膀，它們還長著鋒利的牙齒，一口能把整個豆莢咬斷，也一口能把人的脖子咬斷。所以無論是大人還是孩子，沒有人支持兔野妞的計劃。

“你打算什么時候動手？”豆皮知道任何勸阻都是無用的，但是作為兔野妞的朋友，他需要幫她計算一下她在這個世界上所剩無幾的時間。

“明天！”兔野妞的回答干脆有力。

“你有把握騎上飛天狗嗎？”豆皮問。

“當然有，騎飛天狗就像騎馬一樣容易！”

“可是你騎過馬嗎？”

兔野妞嬉皮笑臉地一吐舌頭：“騎馬就像騎飛天狗一樣容易！”

小籽包終于把目光從遠山中收了回來，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我馬上編一雙新草鞋給你……”

小籽包后面似乎還有話要說，但是她沒說，可能她想說的是“作為我送給你的最后一個禮物”吧！

豆皮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我也送給你一件禮物，不過要明天才能拿給你。”

“謝謝你們！”兔野妞使勁地拍了拍小籽包和豆皮的肩膀，“等我看到了大海，抓回了魚，一定第一個請你們吃！”

本以為小籽包和豆皮會親手把禮物送給自己，但是當兔野妞來到棒豆林的時候，那兩樣禮物卻靜靜地躺在林子的入口處，一個是雙草鞋，一個是被雜草包裹著的棒子。也許是害怕飛天狗的兇猛，也許是害怕看到血淋淋的場面，村子里的人一個都沒有來，包括小籽包和豆皮。

兔野妞的鼻子有點發酸，她使勁一揉鼻子，把那股酸勁給揉了回去。

穿上小籽包做的草鞋，拿起豆皮替她做的武器，兔野妞沖著村子的方向喊道：“我一定會成功的，因為兔野妞跑得最快，跳得最高，胳膊最有力量！”

兔野妞的聲音久久地回蕩在山坳里，交錯跌宕，就好像為山坳織出了一張充滿力量的大網。

“呼”的一聲，一個黑影從天而降，沖破了那張“大網”。

是飛天狗！

緊接著第二只，第三只……更多的飛天狗沖進了兔野妞的視線。它們并沒有把這個小丫頭放在眼里，盡管她穿著讓她引以為傲的嶄新草鞋。它們直沖進棒豆林，盡情地撕咬著。整個棒豆林都沸騰了，藤條飛舞著抽打在飛天狗身上，但是它們的皮毛又粗又厚，根本就不怕這個。

兔野妞挑了一個距離她最近的飛天狗沖了上去，本來是隨機挑選的目標，但沒想到，被她選中的那個竟然是天狗王——所有天狗里最兇最壯的。

兔野妞跳得確實很高，只是跳得稍微有點偏，沒有直接騎在天狗王的后背上，而是趴在了天狗王的翅膀上。

天狗王正盡情地吃著棒豆，根本就沒注意到翅膀上已經來了一個不速之客。這種沒有挑戰性的感覺讓兔野妞稍稍有點不爽，但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因為在她站起來想往天狗王后背上跳時，一根樹藤突然甩過來，“啪”的一下就把兔野妞給打飛了。

趴在地上的兔野妞像個小狼崽似的很過癮地嚎叫了一聲，她從地上爬起來，把豆皮給她的禮物往后腰上一插，以更快的速度再度沖了上去。這次，她抓住的是天狗王的尾巴。

“喂——天狗，我在這！”兔野妞使勁地喊叫著，想引起天狗王的注意。

可兔野妞瘋子般的吼叫沒有起到一丁點效果，兔野妞再次不爽了，她狠狠地拔下了一根狗毛。

這回天狗王有反應了，尾巴一甩，想把兔野妞甩下去，但是兔野妞死死地抓住它的尾巴就是不放手。兔野妞計劃好了，等那尾巴甩動到她計算好的那個角度時，她就一松手，到時候她會正好被甩到天狗王的后背上。但是計劃不如變化快，她沒想到天狗王竟然會伸嘴過來咬她。

兔野妞不松手是不行了，可是松了手也不行，她剛一落地，天狗王就咧著大嘴沖了上來。

“可真是個小心眼，不就拔你一根毛嗎？至于兇成這樣嗎？”兔野妞一邊抱怨著，一邊從身后抽出豆皮給她準備的武器，對著迎面而來的天狗王就是一下子。

天狗王慘叫一聲，似乎鼻子受到了重創。而兔野妞也嚇了一跳，捆扎在棒子上的稻草被打散之后，她才發現拿在手里的竟然是巫婆婆的古藤樹拐杖。她知道這根拐杖比高山上的巖石還要堅硬，用它當武器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了，可這根拐杖是巫婆婆的寶貝，豆皮是怎么把它偷出來的呢……

兔野妞一走神的工夫，就聽得天狗王一聲吼叫，鋪天蓋地的天狗們立刻便一起向兔野妞攻來。兔野妞也想不了太多，忙揮起拐杖左打右擊，可天狗們的數量太多了，只過了一會兒，兔野妞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正在這時，周圍的樹林里突然飛出很多石子，那些石子“噗”“噗”地打在天狗們的身上，雖然殺傷力不大，但足以緩解兔野妞的困境。

兔野妞奇怪地向周圍看去，只見樹叢中露出了一張張她熟悉的面孔，她甚至還在樹叢里看到了那條熟悉的、帶著綠苔的長裙的一角。

她終于明白為什么豆皮能拿到這根拐杖了。也許所有人都曾經有過瘋癲的念頭，只不過沒有人像她這樣有勇氣承認自己的瘋癲罷了，所以他們只能遠遠地站在她的后面，看著她，支持她。

“加油！兔野妞！”樹林里傳出小籽包的叫聲。

“加油！兔野妞！”那叫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似乎整個山坳全都震動起來。

天狗們慌亂了，它們爭先恐后張開翅膀向上飛去，就連天狗王也打算離開了。原來天狗們竟然害怕響聲！

眼見天狗們一個個離開，兔野妞有些急了，她把拐杖把后背一插，放開雙腿奮力地向逐漸升空的天狗王追去。雖然翅膀扇起的狂風吹得她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但是她還是拼命地奔跑著，奔跑著，然后猛地把拐杖往地上一點，一個漂亮的跟頭就翻上了天狗王的后背。

天狗王使勁地晃動著身體，想把兔野妞甩下去，但是兔野妞死死地抓住它后背上的毛，就是不肯松手。

天狗王越飛越高，兔野妞頭頂上的那片藍天也越來越廣闊，一朵朵白云飄浮在她的周圍。

而遠處，在那一朵朵白云下面，兔野妞看到了一大片閃爍著光澤的藍色……

“大海——我來了！”兔野妞興奮地叫著。

山坳已經被遠遠地甩在了兔野妞的身后，村里人也許已經看不到兔野妞的身影，聽不到她的聲音。但是兔野妞堅信，他們一定能感受到她現在的興奮和快樂，也許小籽包和豆皮現在正在商量著，如何蒸煮兔野妞即將帶回來的那條魚呢！

兔野妞突然又有了另一個計劃——她要馴服所有的天狗，讓大家都能騎著天狗出來捕魚，這樣就再也不用吃那些單調的草籽和棒豆了。

可能又有人會說她異想天開，又有人會說她瘋病加重，但是她不在乎。

因為她是兔野妞，她跑得最快，跳得最高，胳膊最強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