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起步小小說創作時,多以她最熟悉的鄉村風土人情為題材,伴以真實、純樸的現代故事敘述技巧。當她敲開了小小說的神圣大門后,便用自己對小小說虔誠的學習體會與成功的創作經驗,將自己的小小說藝術追求鎖定為“以挖掘人性深處的東西為主”。
我認為藍月的這個小小說藝術追求可以總結為小小說文體的創作秘訣——在小小說精短文體里寫出人性的復雜狀態和復雜性質,這就是小小說獨特的魅力之一,也是小小說發揮文體優勢、征服萬千讀者的絕招之一。藍月的小小說究竟寫出了哪些人性的復雜狀態與復雜性質?藍月的小小說究竟是用了哪些方法、技巧來寫出人性的復雜性的?她的成功之處與不足之處究竟如何把握?
藍月的小小說在歷史故事和現實題材中均分別寫出了人性中的美與丑、善與惡、靈與肉、公與私、情與欲等不同人性元素的二重組合,構成小小說歷史人物和現實人物的人性的真實性與概括性,并以此來感染讀者,引發閱讀共鳴。
《雙面琵琶》里,外表奇丑、家庭貧窮的許多多居然從河里撈出個高挑漂亮的,后來做了他老婆的女人。這個故事最精彩的地方,是許多多誠心誠意讓自己撿來的老婆回家與家人團聚。正是許多多的這個出乎一般人意料的言行,又讓跑了的女人重新回了家。藍月的這種“外表的丑與內心的美”的二重組合,寫活了許多多的人性的一種形態。《汪先生》寫了一個高大帥的教書先生。他娶了一個矮小、黝黑的村姑,看起來好像是行為美與品格美的統一。但藍月卻用了一個有長度的故事敘述,把汪先生面對逆境時的坦然精神和諧地做了組合。這是藍月描寫人性的一種命運與精神的悖反狀態。小小說中,更深入、更多樣地探索人性狀態是擺在藍月,擺在很多小小說作家面前的新課題。
藍月的小小說人物的人性復雜性是通過反常的傳奇情節;通過細致的心理描寫和“潛意識有形化”的敘述;通過匠心的情節空白的設計等3種小小說創作方法來做了有效的智慧的小小說藝術呈現。
《砍頭游戲》里的李大頭非常反常地樂意做孩子們“砍頭游戲”的對象,這個反常的人物行為,是由于李大頭在抗日戰場上放走了一個小日本兵,因而導致幾十年來他背負了深深的自責和罪孽感,作者通過這種心理描述,不動聲色地鞭撻了戰爭帶來的生理和心理的摧殘。
無論是歷史故事還是現實題材,藍月都非常有效地采用傳統小說白描式的快節奏敘述來推進小小說的故事節奏。除此,藍月還有一些作品采用現代派小說的渲染夸張技巧,突出人物的意識與潛意識,通過這種深入到人物內心深處的精神狀態和潛意識心理來表現人物的復雜人性,這是藍月小小說的一個特別的亮點。
《選擇》寫到一個老人為了治好兒子的病,竟可以去自殺。作品冷靜地透過老人的言行,讓我們觸摸到了老人對兒子深沉的愛,從而讓讀者反思。《陽光穿過的早晨》則用了三個兒子、孫子對老太太忽視的細節,反復地把老太太的孤獨渲染勾勒,讓人看之心酸。《夢魘》里男主角,由于疏忽造成幾十個農民工死亡的事故,盡管他坐了牢、還了債,但作品仍把人的潛意識中的負罪感凸現到了極致。藍月通過寫足、寫透人的潛意識和心靈深處的負疚,把一些難以表現的人性復雜狀態,真實地、有形地、立體般地表現出來了。
《綠妮兒》《蜥蜴》等則是有意通過省略的技巧,制造了許多空白的情節,讓讀者從“空白”的故事情節中想象、還原出人性中的復雜狀態。綠妮兒在海里救起了一個日本兵,當這個被救的日本軍官帶了眾鬼子來掃蕩漁村時,綠妮兒突然失蹤了。當盧定喜準備去報仇要殺掉那個日本軍官時,卻發現這個日本軍官已經被人砍斷了脖子。誰殺的?藍月留下了一個巨大的情節空白供讀者去馳騁想象。如果我們猜測——這一定是綠妮兒干的,那么,這綠妮兒的救人與殺人的動機與行為的大坡度反轉,足以把綠妮兒的復雜人性與本能有形有色地立在我們眼前。《蜥蜴》則完全通過隱而不寫的省略,提供了一個創造的空間,讓讀者自己想象一個成熟老道的公務員走向濫權犯罪的過程和在家自殺的結局,把人在成長過程中的“雙面人性”寫活了、寫透了。
藍月在現實題材中寫人性的復雜性,基本上是采用一種接地氣的、脫傳奇的純正的寫實手法,在歷史故事中寫人性的復雜性則采用驚心動魄的傳奇手法。比如說《神針楊三扎》,楊三扎給芙蓉治病,為證明自己對芙蓉的無邪,他竟用針刺瞎自己的雙眼后才去給芙蓉針灸。這個情節讓人始料不及,大跌眼鏡,緊緊抓住了讀者的閱讀興奮點。
歷史故事一定要有傳奇,但是,傳奇的夸張手法運用不能走得太遠、太過,太遠、太過,藝術真實就打折扣了。這種小小說的創作辯證法,藍月也好,以至所有的小小說作家也好,均不可掉以輕心。
作者簡介:劉海濤,中國作協會員,廣東省湛江作協主席。現任嶺南師范學院二級教授、黨委副書記。兼任國際漢語應用寫作學會副會長、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副會長、廣東省教學名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