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尾造船人

“拍我身邊的、拍我喜歡的、拍我感動的”始終是石廣智先生攝影十余年來的創作理念。然而當那些感動了他的花卉靜物同時也感動了許許多多人之后，從2009年開始，他的休息日和工作之余幾乎都是在馬尾造船廠度過——那些讓他感動的人，如今也會又一次感動無數熟悉或不熟悉他作品的人——我相信！

石廣智先生傳給我一組新作，系列的標題是《馬尾造船人》。盡管在這以前，他已經告訴我花了很長的時間開始研究和拍攝人物，但是我的思想準備還是不足——因為在我的印象中，這位曾經獲得三屆中國攝影金像獎的優秀攝影家，留給我的作品印象一般都是靜態的，或者花卉，或者櫥窗，多次曝光，獨辟蹊徑……盡管這些靜態的空間在他的鏡頭中無一不呈現出生命的活力，從而成為他標志性的視覺傳遞魔力，讓人印象深刻，也難以讓人和人物肖像攝影產生直接的關聯。所以，當我一邊從互聯網上下載他的這組新作，一邊就在暗自揣摩：我應該如何面對石廣智先生給我帶來的驚喜？

圖像下載結束了——用什么樣的詞匯來形容現在已經站在（或者坐在）我面前的這些船廠的工人兄弟？噴砂工、打磨工、油漆工、碳刨工、電焊工以及許多難以分類的雜工，這些都是抽象的。但是當他們站在石廣智先生鏡頭面前的時候，就已經成為一個個獨具個性的“活體”——恕我用這樣的詞匯形容他們，因為我實在一時也難以找到一個合適的詞匯精確地概括他們帶給我的沖擊力。是的，“活體”，一種因鏡頭的轉換突然間變得無比生動的形象，讓人不由間產生了對話的欲望。這就是影像的力量所在，也是“活體”的生命力所在！

這些工作在生產第一線的工人們，當面對鏡頭已經不再感到陌生的那一剎那，生命的自由狀態也就在快門按下的瞬間，得到了最為充分的體現。我可以想象當石廣智先生將鏡頭對準他們的那一刻，也許就像當年對準含苞欲放的花卉一樣，從中感受到了生命的微笑，從而才得以從蕓蕓眾生中，捕捉了這些難得的神態——微笑、大笑、沉思、幽默、無所顧忌……最為關鍵的是，我從中看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淡定，對這樣一個目迷五色的世界如此淡定的神態，展現出一種深藏在人類心靈不易流露卻顯得如此珍貴的精神力量，同時又恰到好處地結合了船廠的環境，展現出一個特定的領域所應有的宏大和莊嚴，這也許就是我們應該為石廣智先生的這組船廠工人作品擊掌稱贊的理由所在。

我曾經說過，具有人文背景的人像攝影應該是生活化的情景，哪怕畫面里只是一個人的肖像特寫，人的臉型特征、膚色肌理、神情態度無不透露出他的一切：他所生存著的環境，他的性格、他的情緒，有時甚至能為揣測他的身份、事業、前途提供佐證。因此從生活中直接捕捉具有濃郁生活氣息的人像，是優秀人像攝影的關鍵所在，這也是三年來石廣智深入船廠的最大收獲所在。更重要的是，優秀的攝影家不是被動地在世間萬物中攫取鏡頭，他們早已培養出一種習慣性的本能，用心和腦去感受社會，通過鏡頭去觀察人生，最終以照片的形式表達出來。照片中的人不但要具備形象的生動性和視覺的感染力，更應該明確無誤地闡釋某種思想，或者傳遞出獨特的精神力量，只有這樣，觀眾才能從中感到震撼。比如說前面提到的“淡定”，正是我在閱讀過程中最大的感動所在。當我們生活在一個焦躁不安的環境當中，在或為名或為利忙碌奔走的迷途中，突然間就會被這樣一種深藏的“淡定”所觸動，所感嘆，所驚醒……

當然作品的成功，也有形式感上的渲染。細膩的光線觸摸和也許并不華麗卻感人的質感描繪，加上攝影家對畫面影調和色彩強有力的把握空間，在形成了完整性的風格特征基礎上，也別出心裁地將人像攝影的視覺語言提高到了新的高度。那些用135單反相機完成的作品，單幅肖像的處理大多為F2.8左右的大光圈，突出一點不及其余；而帶有環境的空間肖像或者群像，則稍稍收小光圈，構成了整體上的呼吸節奏。更有意思的是，作為紀實文本的重要一環，石廣智先生的這些畫面都留下了詳盡的文字背景，為日后歷史的檢索，留下了一份不可多得的檔案。比如我最喜歡的那幅作品——用手機通話的張師傅，文字中除了說明“來自四川重慶的噴砂工張師傅（張中），1962年出生之外”，還有看似簡單的一句：“我所接觸的工人中幾乎人人都擁有部手機。”卻記下了一個特定時代和特定環境中的重要細節。

的確，形象生動的人像來自于兩個方面，首先是被攝對象的自然和真實給觀眾情緒上帶來的感動，同時才是攝影者靈活運用了高超的攝影技巧，從而使被攝對象以最佳狀態被記錄下來，進而在畫面上體現出獨到的動感美或寧靜美——這兩者在石廣智先生的作品中都一一呈現了。然而畫面是有限的，生活卻是豐富和復雜的，人像攝影也不能將有意義的客觀事物不分巨細照單全收，而是各種構圖的要素被恰到好處地選擇和分配，畫面的視覺信息充實飽滿。這種取舍不但達到了簡潔凝練的要求，其出神入化的程度也許是肉眼所不可能看到的。所以，在這樣一個層面上，這些船廠工人的肖像，無疑會給觀眾在觀賞的第一時間以視覺沖力，甚至有可能影響到觀眾的認知領域。

最后，帶有現場環境的人像攝影所關注的是人的生存狀態，是和整個社會的變化發展密切相關的，因此最重要的是對社會負責，對歷史負責，只有在這樣的基礎上才最終實現了對人（作者和被攝者）的負責。優秀的人像攝影作品應該干預社會生活，觀眾在閱讀照片的過程中，不僅感受到生活的真實、畫面的生動，同時還能在由衷的哀痛或會心的微笑中體會到拍攝者的良苦用心，以及蘊含其中的深刻思想意義，才能使攝影作品的價值得到真正的體現。一晃三年了，對于石廣智先生的人像攝影來說，也許只是一個成功的開始。從一開始只是對老船廠的景觀發生興趣的石廣智先生，最終卻將落點放到了也許當時對他來說并不怎么熟悉的船廠工人身上，可以想象這會是多么艱難的挑戰。好在第一步走得如此成功，走得如此扎實，也為將來的發展奠定了基礎。當然我相信：人像攝影說到底，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對話過程。只要你和你的對話者都處于一種平等自由的狀態下，走入人的心靈就不再是一句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