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秋天的選本（組詩）

商略

秋意濃

我喜歡這樣的秋天

涼氣自來

松針在月亮下

閃著光，剛剛從他的

尖銳里回過神來

因為是夜晚

我不能看出很遠

山沿公路一輛小車

開著燈小心經過

直到它看不見的時候

秋天更平靜了些

秋七月，涼氣這么濃

這么體貼

好像諸神犯錯以后

給予的一點補償

通常，我所聽到的那些

死去的，不幸的人

都與我無關

但我得到了這樣

一個好天氣的補償

總是有些不安

我覺得，我并沒有付出什么

我也不能跟隨

那些死去的人

無法經歷他們的不幸

我只是坐在

巖石上，撫平

褲邊上的皺褶

我能做的只是坐一會兒

聽著松針

閃著光，像星星

落向他們的大海

八樓望

秋天，有中年人

想要的天氣

干凈遼闊，一切都已明朗

接下來，就可以

隨著白鷺飛了

不必太遠，飛到前邊

河流轉彎的地方

就可以了

開春以來，我重了五斤

所以不能飛太快

江面上的不羈白鷺

就像曾經的我

他將什么時候

才能懂得中年的心思？

（一件多么不好的事）

像他這樣，若隱若現地

在這個世界飛著

令人羨慕。而我

就像一個秋天

鼻子貼著玻璃幕墻

沒有感覺更近

新湯

我從小山下來

繞到山后的小菜場

（在小縣城

一切都是小的）

我迷信這些

不經稅收和

市管員監督的作物

都是無害的

我迷信我的舊日子

需要一碗新湯

每天都不一樣

或者是毛豆籽湯

或者菰米湯

不放油，看似冷清

但讓夜晚有了

一絲熱氣

我迷信每天

一碗寡淡的新湯

能讓我們

獨善其身

秋夜的歷史學

天暗下來以后

世界就變小了

局部到讓你可以看到更多

比如樓下庭院的

幾棵樟樹

比如院子里的

燈盞亮起來了

蓬勃的樹冠

從內部散發光芒

秋風吹動光線

讓它有了一些

可以自足的東西

哦，今夜何其長啊

沒有未來可以

重現這一刻一一

每一盞庭院燈火

透過了枝葉

倒映在縣城的

小天空上

那么多的星辰

就像我們一生

所有的忘記

回舊居

每隔一段時間

我們就要回到舊居

重新確認記憶中

那些不言而喻的東西

比如石子弄

小墻門，堂前石板

石板縫里的青草

點不亮的燈泡

哦，多少年了

并非樓梯在腐朽

而是我們太沉重

驚喜來自樓上

木格窗依舊好用

推開來依舊

是龍泉山的巖體

在窗臺和山巖間的

狹長歷史縫隙

我看到了少年時代

扔下的汽水瓶，

秋日里，閃著寒光

像你曾經在峽谷

看到的星星

一一哦，總會有

一些秘密，不朽于

我們的天空深處

陌生

超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一個突然出現的世界，不需要你準備好，只需要接受。

河岸的燈，柳樹葉上閃亮。

如果多站一會兒，能看到柳樹下的小艇，白云一樣飄向虛無。

超市口階梯上，你總能聞到一股汽油味。似乎一些過去漏

出來了。

西階下方的小徑，通向一片安靜墓地，那里有很多松樹。

想起多年前，在這個位置，你看到的一位故人。

你熟識過去的她，而非現在。

不需要現在了，我們只需互不可見的靈魂。

盡管，在這陌生的世界，你時常能發現一些熟悉的細節。

但我說過，不需要了。自我搬到這個小城，二十多年，認

識的人依然很少。

你要知道，我并不樂于認識陌生。

我所說的陌生，略大于一個銀河，因巨大而接近完美。

所以，并不是詩歌，而是陌生，維持著我的有生之年。

登風山過鄉村酒坊

新釀米酒

白色的絮狀物

像云朵沉淀

無論有沒有風

有沒有屋邊的

松林和鳥鳴

天氣都將按時變好

很多時候

認識比耐心更加重要

尤其作為過客

想起陶淵明

他造了一個

多好的詞一一停云

當白云停下來

白云下面

有故鄉，有親友

還有一醉方休

而白云上面就是

秋天的好天氣

沒有另一個

——給Y

沒有另一個秋天

陪著你出門。沒有另一個你。

當然也沒有另一個印度。

永遠不會有另一個。

正如一個人的背面，

可以是他的正面。

而局部，往往是我們

認識的全部。

正如我第一次

看到的你，至今仍是

關于你的全部。

這一切都沒變。

我固執地認為，

只有這一個，而無需其他。

就像我們可以在

一枚枯葉里

提煉出一百個秋天。

在養蛇人的

笛聲中提煉出

一整個印度。

（看上去像個

重心不穩的三角形）

抱歉，我的固執和

對于提煉的沖動，

快要變成一種惡習了。

讓人更加懶散。

這個小縣城的秋天，

你也許見過它的另一面，

而我天天面對的，

是它的這一面。

十月的庭院

十月的庭院，地上的紫色圓斑

來自樟樹果實。今日寒露

沒有什么可以發芽

我理完發，領著一個嶄新的自己

穿過庭院。水泥小徑很白，

每天我離開，又回來

這樣的白，依然讓人驚訝

讓我們感覺，可以想起些什么

卻又想不起來。是什么呢？

我們似乎找到了人類與生俱來的感傷

我在庭院一角，坐下來

天氣一下子就涼了

哦，多么精準的節氣

誰劃分了它？用什么樣的尺度？

給我們投下一道古代的陰影

風景照之二

這是在哪一座城市？哪一條街道？

我為何站在此處

而非彼處，按下了快門。

照片只提供似曾相識。

不像過去，倒像是未來，

或者我們的來生。

一條柏油路，蕩漾著秋光，

通向太陽落山之處。

（還是在升起？）

城市電力，傳輸于

交錯半空的電線。

沒人知道，它們從何方

抵達這里。就像我剛剛

從漫長的午睡醒來，

這是上午？還是下午？

次要的疑問可擱置一邊，

前方綠燈，我們要快速通過。

馬路兩側行道樹，

在陰影處，迎著光線生長。

你無須知道它們叫什么。

室外的，刷成天藍的

鐵質樓梯，讓人感覺時間

更像是在黃昏。

但我為何在此時，此地？

為了什么？很多時候

我們按下快門，

并非是我們看到了什么，

而是想到了什么。

比如街道上，空寂的氣味，

或者白色的行道標志。

它們總是先于命運醒來。

光滑清晰的指向，直行或向左向右，

像我們面臨的諸多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