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馬桶上的日本”看中國制造

邢予青

亞洲開發銀行研究院能力建設與培訓部部長，日本政策研究大學院大學經濟學終身教授，美國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經濟學博士

富裕的中國游客就是任性，突然間，把原來無法登大雅之堂的馬桶圈，追捧為來日購物的首選，讓毫無準備的日本商家在中國春節期間——日本零售業傳統的淡季—— 出現了馬桶圈斷貨的尷尬。如今，中日兩國媒體報道中國游客在日本掃貨的盛況時，似乎不提馬桶圈就不足以表現中國游客的購物激情。

坦率地說，我和這些買馬桶圈的人有類似的偏好——喜歡日本的馬桶（不只是馬桶圈）。日本的馬桶對我影響很大，它甚至促使我買下了現在在日本的住房。當年在看房子的時候，房地產商演示的全自動馬桶的確讓我大開眼界，驚嘆不已：廁所門一打開，馬桶蓋就自動緩緩翻起，馬桶圈也開始加熱以備使用。用完后馬桶的沖洗和吹干等一系列功能，讓我體會到上廁所也是一種享受。馬桶內預先安裝的電子音樂，不僅用來欣賞和放松，還可以遮蓋如廁時令人尷尬的聲音。用完離開后，馬桶會自動將洗滌劑混入從水箱里抽出的水進行清洗。在使用者離開幾分鐘后，馬桶蓋會自動落下同時切斷馬桶圈的加熱電源。鑲嵌在墻上的乳白色紅外遙控表盤，可以對所有這些功能按照個人使用習慣進行調節。馬桶外觀設計也頗為創新，傳統的水箱被縮小并鑲嵌到馬桶座的后面，不僅節約了空間，也增加了美感。曾有到訪的朋友誤以為馬桶的水箱藏到墻里去了。總之，這款全自動馬桶只有想不到的功能，沒有它不能做到的。

從日本電視新聞上看到國內游客對馬桶圈追捧的熱情，我猜想，如果不存在回國后自行安裝日本馬桶的技術障礙，搶購馬桶圈的多金中國游客一定會把日本的全自動馬桶（而不僅僅是馬桶圈）也背回去。

馬桶在日本是舶來品。但是，日本人在學會制造馬桶之后，并沒有止步于簡單的模仿，而是不斷鉆研、革新，最終打造出世界上技術含量最高、最舒適和最美觀的馬桶。

人類使用馬桶已經有了上百年的歷史了。在許多人的眼里，馬桶僅僅是每天處理新陳代謝物的一個普通工具，無法和智能手機這類高大上的科技產品相提并論。然而，馬桶每一個功能的增加、每一款設計的改變，都是有價值的技術創新。這些創新不斷地提高了日本馬桶制造企業的競爭力，并創造出新的需求。日本企業從簡單地仿造舶來的馬桶，到今天成為世界馬桶制造業的王者，就是一個后來者從模仿、提高，到最終超越的成功范例。

馬桶在日本已經被脫胎換骨，進化為復雜的家用電器。因此在日本買馬桶要去電器商店而不是建材商場。日本工程師對馬桶孜孜不倦的研究和盡善盡美的追求，折射出凝聚在所有日本制造產品中共同的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這種工匠精神驅動著日本工程師不斷地更新馬桶制造材料，在馬桶中嵌入新的技術，開發新的使用功能，將一個普通的如廁工具逐漸科技化和智能化。工匠精神被公認為是支撐日本成為世界制造業強國的一個重要基礎。功能齊全的日本馬桶就是對工匠精神最通俗的詮釋。

中國游客漂洋過海到日本搶購馬桶圈的行為，讓國內制造馬桶的企業略顯尷尬。按照產出來算，中國已經超越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制造業大國。我毫不懷疑中國企業可以生產出類似的馬桶或者是馬桶蓋。國內的“山寨”汽車和“山寨”手機已經充分證明了中國企業強大的模仿和復制能力。但是，國內快速崛起的中產階級消費群體，已經不再僅僅滿足于廉價，他們的消費理念已經上升到了更為看重品質、功能、時尚感和安全性的階段了。簡單的模仿和廉價策略，是無法說服已經放眼世界的中國消費者打開錢包的，除非他們別無選擇。

模仿是后發企業學習、提高和創新的必經之路。今天，風光無限的豐田汽車公司依然把創業時模仿福特汽車的經歷，作為光榮的歷史擺在公司的博物館里。現在，市場上所有觸屏智能手機制造商都是模仿蘋果手機的這一技術，沒有哪個手機制造商為此而感到羞愧。但是，從外在形象到內在品質的“神似”，然后對仿制產品進行創新，是后發模仿企業走向成功必須走過的升華之路。

中國制造企業如果不希望看到大批國內游客到日本買馬桶、買電飯鍋、買保溫水杯等普通家用消費品的現狀，希望改變全球消費者給“中國制造”貼上的“廉價”標簽，就必須學習日本企業的工匠精神，精益求精，追求在質量上而不僅僅是外觀上達到被模仿產品的水準。只有這樣，中國制造業才可能真正變強大——這也是中國制造業實現創新和超越競爭對手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