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馬官員回首人生

劉少華

“回首我的人生，以奮斗開始，以輝煌展現，以自我毀滅結局。”在中紀委官網新上線的《懺悔錄》欄目中，江蘇省徐州市政協原副主席張引這樣總結自己的一生。

落馬官員的懺悔，為人們看待貪腐問題提供了一個獨特視角，也為當下的反腐工作提供了鮮活的案例與警示。

一條雷同的人生軌跡：

許多人曾是“能吏”

不可否認，許多落馬官員曾經是大有作為的“能吏”，甚至在當地或其所在領域內頗有建樹。

“最典型的就是仇和。多年來，他一直飽受爭議，其工作勁頭是不可否認的，但是方法不能服眾，尤其是在全面依法治國的視角下觀察更是如此。”中央黨校教授謝春濤認為，很多落馬官員之所以能坐到那么高的位置，一個重要原因是“能干”。

在謝春濤看來，盡管“能干”是一個好干部的必要因素，但很多“能吏”也往往剛愎自用、狂妄自大，很多人正是在這種心態下出的問題，“掌權之后經不起誘惑，而且過度自信”。

因貪污、受賄被判處無期徒刑的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頗族自治州政協原主席、黨組書記楊躍國就是這樣一個典型。當地干部評價他：“有能力，也有水平，就是權力太集中;想干事，也能干事，就是干事沒原則。” 楊躍國坦言，在任瑞麗市委書記期間，“沒有我辦不了的事情”。

閱讀這些落馬官員的懺悔書，會發現許多人都有一個共同特點：人生軌跡如同一條拋物線。

在看了23名貪官的悔過書之后，陸軍第三十一集團軍政治委員張學杰總結說：“他們的人生軌跡大體相同：都經歷過苦難的童年、奮斗的青年、上升的中年，最后都走向悲慘的晚年。他們的血淚教訓也幾乎相同——喪失了理想信念和黨性原則。”比如全國政協原副主席蘇榮在懺悔書中寫道：出身貧農，從大隊會計干起，一直干到副國家級，連續參加六屆全國黨代會，連續四屆當選中央候補委員、中央委員，最終在晚年身陷囹圄。

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國家行政學院教授竹立家認為，許多落馬官員并非一開始就貪污，也是一步步干出來的，但隨著手中權力的不斷增大，所受到的約束反而越來越小，這就形成了一個悖論。

問題出在哪里？落馬官員自己在悔過書中也列出了一些答案。

思想蛻變是普遍的。安徽省原副省長倪發科在反省中提到，他的問題主要是在晚年放松了學習，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出現了問題，導致了思想滑坡。“擔任副省長后，接觸的面廣了、層次高了，看到的、聽到的各種社會現象也多了，致使我產生了錯覺，把社會不正之風、非主流現象誤認為是社會主流規則。”

轉變的過程并非一蹴而就，“溫水煮青蛙”是一個常見過程。全國人大常委會環境與資源保護委員會原副主任白恩培在悔過書中提到，他的嚴重違紀違法行為是一步一步發展的，從請客送禮、接受禮品饋贈到權錢交易、收受巨額賄賂，次數由少到多，數額由小到大，心理由小心不安逐漸變成心安理得。

一種不良的政治生態：

個人貪欲帶來家族腐敗

落馬貪官與周邊環境的互動，是懺悔書中比較多見的重要內容。無論是周邊環境對官員的“圍獵”還是家庭因素，都成為貪官腐化墮落過程中的關鍵環節。

全國政協原副主席蘇榮懺悔：家就是權錢交易所，他本人就是權錢交易所所長，不僅全家老小參與腐敗，也帶壞了干部隊伍、敗壞了社會風氣、破壞了政治生態。

作為分管國土資源工作的副省長，倪發科因為長期收受玉石、玉器等賄賂，如今已成為“雅貪”的代名詞。他在反思時說：“‘上有所好，下必附焉，正是因為自己癡迷到了愛不釋手、不能自拔、玩物喪志的境地，老板們才送來玉石、玉器。”經鑒定，倪發科收受的玉石、玉器價值1000多萬元，最終他也栽倒在“瘋狂的石頭”上。

認為自己對不起家庭，也是落馬官員悔過書的一個共性。

湖南省交通廳原黨組成員、省高速公路管理局原局長馮偉林，作為湖南省交通系統腐敗系列案中的一員，“坑”了自己，也“坑”了家人。在為弟弟妹妹一次次“打招呼”攫取利益而受到查處后，他懺悔道：“爸媽在世時，我曾向他們保證，要帶著弟弟妹妹吃好飯。但現在，我卻帶著他們一起吃牢飯。”

“一想到母親，我就想流眼淚——她是最要面子的人，怎么能接受這種現實！她曾經為兒子自豪，一談到兒子就欣喜若狂，而今面對社會的議論和指責，她如何受得了這個打擊！”張引對家人的愧疚之情躍然紙上。

官員自身的主觀意識和客觀的政治生態，往往造成他們人生中的關鍵轉折。竹立家教授認為，從馬克思主義的觀點出發，人是環境的產物，也可以反作用于環境，兩者之間是相互作用的。

受訪專家認為，問題首先出在官員本身，與其說官員們被“圍獵”，不如說一些官員主動選擇了被“圍獵”。

謝春濤教授認為：“環境再不好，難道是非、黑白的界線還不清楚嗎？同樣的環境，有人出問題，也有人不出問題，不能只把責任推卸到環境上，而忽略了個人主觀意志的巨大作用。環境當然要改善，但關鍵還是得靠自己。”

“古人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很多人的品質不好，只知道為老婆孩子謀私利，或者坐視他們打著自己的旗號收受財物，既沒有修身，也沒能齊家，你怎么能指望這些人治國平天下？”竹立家教授做過一個統計，在他收錄的貪官案例中，90%的腐敗案件都有家人參與。

心理失衡是貪官們提及的另一個重要因素。張引在懺悔書中寫道：“看著老板們住豪宅、開好車、穿名牌，出入高檔會所，燈紅酒綠，紙醉金迷，反觀自己，層次比他們高，文化水平也比他們高，可沒日沒夜地加班，每個月就拿這點兒工資，覺得太虧了！”

政治生態的影響同樣不可忽視。在謝春濤教授看來，十八大以來大批官員的落馬說明，此前的政治生態和從政環境出了問題，對于一些干部來說，堅持原則的成本很高。尤其是“一把手”貪腐，對于下面人的負面影響會非常直接。

一個必須重視的警示：

不讓“雙面人”逍遙法外

“公布懺悔錄，對許多官員來說有著重要的警示意義，讓他們真正意識到腐敗的嚴重性和危害性，以及對社會甚至對自身和家庭的傷害。”竹立家教授認為。

不少觀察人士認為，把官員的懺悔通過公開平臺擴散開來，在預防腐敗的過程中可以起到一定的警示作用。在中國人民大學反腐敗與廉政政策研究中心主任毛昭暉看來，廉政風險防控機制逐漸開始與治本并重。

更進一步的看法是，這種懺悔錄所公布的細節、情節發展的邏輯，為我們對權力進行有效監督和約束提供了更多警示。竹立家教授指出：“這些懺悔錄也在提醒我們，在對官員的監督方面還有很多漏洞，還有讓他們越界的可能性。”

就連落馬官員也這么認為。

“一個人的權力太大了，獨斷專行，他就會將權力為自己所用。”遼寧省廣播電影電視局原黨組成員、遼寧廣播電視臺原臺長史聯文，就是因為把權力當成謀取私利的工具，利用影視行業內的“潛規則”，為自己和小圈子謀私利，最終被判處無期徒刑。

進一步扎緊制度的籠子，對權力進行有效制約，早已成為中國反腐敗自上而下的共識。2015年3月8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張德江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工作報告》中提出，要推進反腐敗國家立法。

令寫下懺悔錄的官員深有感觸的是：全面從嚴治黨極其重要。

“血的代價和沉痛的教訓讓我認識到，黨中央對黨員領導干部從嚴要求和嚴格管理是對黨員領導干部的最大關心和愛護。”在政治生命終結之后，倪發科如是說。

每當有重要官員落馬，人們總會發現，此前他們在一些場合談反腐問題時也曾慷慨激昂，如蘇榮等官員，在反腐講話中“狠勁”十足。有網友因此戲稱這些人為“演技派”——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臺上臺下風格迥異。

“這是一種諷刺，能在臺上講出那些話，說明他們知道黨和人民對他們的職務期望是什么，結果背后卻是照貪不誤。”謝春濤教授表示，這是一種“雙面人生”。

馮偉林是這么分析自己的：“在單位，我對下屬也有嚴格的要求，經常在外面演講寫文章，表現自己的道德情操。但是，我的內心深處還是有貪圖享受的欲望。”

有別于在臺上時大談特談反腐的表演，這些官員在落馬后對貪腐問題的認識似乎更為深刻。“假如‘八項規定‘反四風‘老虎、蒼蠅一起打的重大舉措早出臺三五年，我可能不至于癡迷上‘瘋狂的石頭，犯下如此重罪。”倪發科這樣說。

（轉自《人民日報·海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