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潔
往事鉤沉憶先驅
——緬懷中國精神衛生事業的創建者嘉·約翰
李潔
作者單位:510370,廣東省廣州市惠愛醫院/廣州市腦科醫院
約翰這個名字在歐美世界最平凡不過,它來源于古老的希伯來語,意為“上帝是仁慈的”。而我在這里給大家介紹的,卻是一位特殊的約翰——嘉·約翰(John Glasgow Kerr)。作為一名西方傳教士,他不辭辛苦、遠涉重洋來到中國,不僅履行著傳播福音的使命,而且也如同他的先輩一樣,背負著治病救人的重責。尤其是一個世紀前,嘉·約翰在中國不僅是位杰出的外科醫生,還是傳教醫師協會的首任會長、教士醫學會的主席,他的出現極大地促進了中國西醫之發展,還徐徐拉開了中國精神衛生事業的大幕,成為華夏大地精神衛生領域當之無愧的先驅者[1]。追古思今,不能不讓我們滿懷崇敬來緬懷這位中國人民“愛戴和敬仰的”[2]的傳奇教士嘉·約翰。
清道光四年(1824年),中華帝國除了北京名揚世界、廣州通商開放以外,香港、上海還都寂寂無名。是年十一月三十日,遠在大洋彼岸的美國,一個男孩降生于俄亥俄州的鄧坎斯維爾,其祖父給他取名叫約翰,含有追隨仁慈上帝之意,他的誕生日后無不與中國的醫學事業緊密相連。5歲那年嘉·約翰因父去世,便跟隨叔叔前往弗吉尼亞生活。16歲那年他進入丹尼森大學學習,并于23歲畢業于費城的杰弗遜醫學院。嗣后,他開始在俄亥俄州的南部城鎮行醫7年。后偶有一天,當聽說遙遠的中國缺醫少藥,那里的人們飽受疾病之痛時,他便立志、立行前往中國,傳福音,救病人。
1854年5月嘉·約翰偕同新婚不久的妻子金斯伯里,漂洋過海,歷時近半年,輾轉來到廣州。不幸的是,金斯伯里因水土不服,于次年在澳門去世。1856年中英爆發第二次鴉片戰爭,嘉·約翰被迫返美。1858年之后他多次踏上中國這塊土地,前前后后四十余年在此與家人(包括第二位妻子莫斯利)獻身傳教與醫學事業。最后,嘉·約翰與第三任妻子馬撒·諾伊斯夫人及其三個年幼夭折的子女合葬在中國廣州。在其墓碑上鐫刻著這樣的碑文[3,4]:“嘉·約翰,醫學博士,法學博士,1824-1901年,美國長老會傳教士,1854年來到中國,執掌廣州教士醫學會醫院,凡四十五年,嗣后在中國首創瘋人院,令人敬愛的醫生,他贏得了他為之辛勤勞動的人們的心,他追隨主,執教并行醫,療救人間所有的種種疾病。”
不少西方傳教士如郭士立、裨治文、伯駕在中國這塊土地上毀譽參半,因為他們多半是一手拿著“十字架”傳道宣教,一手拿著“寶劍”,侵蝕掠奪,施恩與奪取并存,文明與野蠻雜糅。唯獨從現有的史料中尚看不出一絲一毫對嘉·約翰的詆毀。他不遠萬里來到中國,傳播福音,治病救人。繼首位來華的傳教醫生伯駕之后,嘉·約翰曾接任廣州博濟醫院(Canton Hospital)的院長,并在博濟醫院開辦南華醫學堂(校),為中國培養西醫人才傾力付出,功不可沒。早年孫中山先生就曾在這所學校學習西醫,后人為紀念國父中山先生,博濟醫院更名為孫逸仙紀念醫院,雖易其名,但這家百年老院依然生機勃勃,在中國的西醫領域影響深遠。
從歷史上看,收容院或稱為避難所(Asylums)是給貧困者、無家可歸者、精神錯亂者提供庇護和支持的各類機構。后又進一步分化出專門收治精神錯亂者的機構—瘋人院(Lunatic/Insane Asylums),在這種機構精神病患者或多或少獲得了照管與醫療。嘉·約翰來華不久便看到精神病患者或遺棄、或自殺、或夭折的悲慘命運。為此,他立志要在中國建一所收容和照管這些患者的家園。
1898年2月20日,歷經千辛萬苦,嘉·約翰的冀望終于在廣州芳村(Fong Tsuen)實現了,創建了“惠愛醫癲院”(Refuge for the Insane)。開院當天,嘉·約翰夫婦以及一位被人搭在肩上的,剛剛解除鎖鏈的精神病患者進入醫院,隨著一把小小鑰匙的轉動,緩緩開啟了病房的大門,這標志著這座千年古城由此開啟了中國精神衛生事業的濫觴之門。從此以后,中國的精神病患者在數千年的巫術符咒的迷霧桎梏中解放出來[2],不同程度地獲得了人道與醫道的惠澤。
同年8月同儕在廣州舉行盛典祝賀嘉·約翰行醫五十周年。慶祝那天,人們掌聲雷動,笑語相伴,中英文并用,以表彰他近半個世紀以來在中國傳福音,做手術,譯醫書,編醫報,辦醫校,育人才,建醫院的煌煌業績,累累碩果。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嘉·約翰建立“惠愛醫癲院”三年后,便撒手西歸,留下了遺憾,留下了哀愁。但令世人或上蒼欣慰的是,這家由嘉·約翰夫婦一手創辦的醫癲院卻歷經時代更迭、硝煙戰火依然神奇般地矗立在花城的花地——芳村,迄今為止,仍為廣東省唯一一家三級甲等精神病專科醫院(復名為“廣州市惠愛醫院”),依然翹楚于嶺南大地。盡管嘉·約翰早已仙逝百年,但他“像對待兄弟一樣對待病人”[3]的博大胸襟卻永存千年。
二月的羊城,已是春暖花開,百鳥啼鳴。坐在辦公室,我眺望窗外,不僅有枝繁葉綠的百年榕樹,更有高俊挺拔的南國紅棉,還有不遠處的珠江水,緩緩流過,綿綿不絕。大樹常青,江河常流,這使我不禁深深地感受到嘉·約翰老先生在廣州白鵝潭南岸的芳村福音世人、潤澤后代的偉跡,一種景仰、崇敬的心情油然而生。我仿如輕躁狂一般思緒如潮,我想到了一位吳牧師借用使徒保羅的三個“已經”來評價這位兢兢業業的傳教士:“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5]也使我想到了百年前嘉·約翰醫生一位康復患者的切身體會:“我在醫院,并非完全接受醫藥治療,而是七分關愛與仁慈,三分醫療[6]。”更使我想到了意大利醫史學家卡斯蒂廖尼的一句名言:“在近代科學醫學開始以前或之后,曾有過多少偉大的、有才能的治療家,他們并非科學人士,但卻能以自己的才能和暗示力量撫慰病人,鼓勵病人,使病人對復原具有信心,因而有力地影響治療疾病的過程[7]。”傳教醫生嘉·約翰便是這樣一位擁有神力的傳奇人物。
嘉·約翰高遠遼闊的目光,慈悲為懷的心胸,刻苦奮斗的精神,超越功利的做法,讓后人萬分景仰,涵泳與效仿。
百年滄桑,逝者如斯,精神永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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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程之范譯.醫學史[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 1055
(修回日期:2015-04-02)
(收稿日期:2015-03-11)
[作者簡介]李潔(1962~),男,北京人,精神醫學專家,碩士生導師,研究領域:社會/社區精神醫學、文化精神醫學
doi:10.3969/j.issn.2095-9346.2015.03.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