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艷芳
(山東大學 法學院,山東濟南 250100)
我國環境刑法中嚴格責任適用新論
侯艷芳
(山東大學 法學院,山東濟南 250100)
環境問題長期得不到解決已經嚴重影響到公眾對國家管理的信心,并在某種程度上降低了可持續發展的潛力。我國環境刑法是否應當突破過錯歸責原則而引入嚴格責任以及在何種限度內適用仍需進行審慎的考量。環境犯罪的刑事犯特征和刑罰功能特征決定了在我國環境刑法中不宜大范圍適用嚴格責任,而嚴格責任對自然環境主體價值的重視和對刑法目的實現的促進作用則決定了在我國環境刑法中嚴格責任仍具有一定的適用空間。根據環境犯罪認定之動態模式和靜態模式的特點,我國環境刑法中嚴格責任適用的罪型條件應為污染環境犯罪,刑度條件應為可能判處定罪免刑或者定罪輕刑的環境犯罪。
環境刑法;嚴格責任;污染海洋犯罪
生態主義法哲學上之生態責任包括自己責任和社會責任。自己責任是由主觀具有過錯的行為人承擔法律后果的機制。社會責任是依據行為人過錯以外的原因而承擔法律后果的機制。*參見鄭少華:《生態主義法哲學》,法律出版社2002年版,第188-189頁。嚴格責任是社會責任的一種重要形式。伴隨著環境問題的日趨乖戾、民間環保組織及其公益活動的異軍突起,環境侵害的性質已經超越了行政違法的范疇。為實現對環境法益有效且周全的保護,調整環境侵害的犯罪圈、加大刑事責任的追究力度日漸成為環境刑法發展的趨勢。然而,環境刑法是否應當突破過錯歸責原則而引入嚴格責任以及在何種限度內適用仍需要進行審慎的考量。
(一)環境刑法中嚴格責任的內涵
環境問題的解決是一個系統工程,其涉及到人作為一個種群與自然界之間的關系處理、人作為一個社會性主體與社會中其他人之間的關系處理、人作為一個區域性整體與世界中其他區域性整體之間的關系處理以及人作為一個現代人與人類延續譜系中后代人之間的關系處理。上述諸多因素共同決定了環境問題的復雜性。
人們在面對愈演愈烈的環境惡化現狀時,為有效實現刑法的威懾與懲治功能而在理論上作出了突破,提出在環境刑法中適用嚴格責任。嚴格責任挑戰著傳統刑法理論中“無罪過則無處罰”的原則,其從被提出至今一直為部分刑法學者所詬病。但必須承認的是,嚴格責任有利于解決環境刑事責任追究中的證明難題,有利于實現對難以證明罪過之嚴重環境侵害行為的懲治。基于此,部分英美法系國家在環境犯罪懲治中肯定嚴格責任的適用。
環境刑法中的嚴格責任是指在控方對環境侵害行為人之罪過的證明存在困難時無需證明罪過存在而交由行為人證明有無環境侵害罪過的制度。嚴格責任許可對罪過不明確的行為人追究刑事責任,在刑事程序上表現為控方無需證明罪過的存在,在刑事實體上宜從主、客觀兩方面考察。嚴格責任的適用在主觀方面要求行為人的罪過在法律事實意義上具有不確定性;在客觀方面要求行為人的行為已經造成嚴重后果、需要動用刑罰處罰。一般而言,罪過在法律事實意義上具有不確定性包括對行為人之故意或者過失的認定存有疑問和對行為人是否具有罪過存有疑問兩種情形,而環境刑法中嚴格責任適用之罪過在法律事實意義上的不確定性,則特指后一種情形。
(二)嚴格責任之下位概念的明析
我國刑法理論對嚴格責任的表述不統一,相對嚴格責任和絕對嚴格責任等下位概念的混合運用使得難以明確且有效地對嚴格責任展開協同研究。為進一步明確環境刑法中的嚴格責任內涵,此處對嚴格責任的上述兩個下位概念進行辨析。
我國刑法理論中有“絕對嚴格責任”和“相對嚴格責任”的概念。絕對嚴格責任是指對于某些特殊的案件,犯意并不是犯罪構成的必要要件,犯意的存在與否,不僅控訴方不需證明,而且作為被告人的行為人也不能據此作為辯護的理由。*參見謝治東:《環境犯罪的懲治與傳統刑事歸責原則的創新》,載《環境污染與防治》2006年第11期。在絕對嚴格責任的適用中,行為人僅能以一般的行為正當化理由進行抗辯。相對嚴格責任是一種高于通常之合理注意的責任標準,其產生于應該避免的傷害事件發生之處,不論當事人采取了怎樣的注意和謹慎,只要發生損害就應承擔責任;即使承擔責任,當事人仍然可以進行某些有限的責任抗辯。相對嚴格責任強調有限的責任抗辯而非完全排除責任抗辯。
環境談判與協調在應對超越地區與國家范圍的環境難題時具有極端重要性。*參見[美]馬克·史密斯、皮亞·龐薩帕:《環境與公民權:整合正義、責任與公民參與》,侯艷芳、楊曉燕譯,山東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83頁。各國立法態度的協調亦是懲治具有超國家性之環境犯罪的重要課題。環境刑法中的嚴格責任理論與實踐源于英美法系國家,英國、加拿大、澳大利亞和美國的相關研究較為發達,但我國學者對其并未形成一致意見。
(一)各國環境刑法中之嚴格責任概覽
1、在英國。英國普通法上只有少數的犯罪適用嚴格責任,公害罪就是其中之一。公害罪對公共健康和安全存有潛在的危險,因此該罪的成立必須以造成部分公眾受到損害為前提。公害罪的典型行為如環境污染,只要行為人制造了噪音、散發了臭味,影響了公眾的正常生活,則無論其有無過錯或無論其是否認識到自己的行為造成了公害事實,均不得免責。*參見趙秉志:《英美刑法學》,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64頁。英國上議院強調需要做“盡可能的努力”(相對于僅采取合理措施)來預防環境污染,而該努力包括嚴格責任。*參見Alphacell v. Woodward (1972) AC824.英國環境法律規定,成立犯罪唯一需要證明的是形成犯罪的行為或者不履行法律責任的事實之存在,而沒有必要證明被告人或者實施者的過錯。嚴格責任的適用可以借助于輕微犯罪(通過起訴的便宜)和嚴重犯罪(通過威懾和污染者賠付)證明。*參見Bell & Mc Gillivray: Environmental Law, London: Blackstone Press, 2000, pp.283-285.英國在環境犯罪懲治中適用嚴格責任,其主要目的在于提高訴訟效率和威懾潛在犯罪人。
2、在加拿大。由于加拿大刑法理論上之犯罪構成呈現雙層次的特點,其嚴格責任側重對被告人辯護理由的規定。嚴格責任容許被告人提出證據證明自己的行為是由于認識錯誤或者其他無法控制的原因所導致,并且采取了適當措施以避免犯罪產生。加拿大刑法理論上之“嚴格責任”不同于“絕對責任”。
3、在澳大利亞。該國關于環境犯罪的規定具有世界先進性,其對環境犯罪適用“嚴格責任”允許以具有“誠實和合理”的事實認識錯誤作為有效抗辯,該制度是介于“絕對責任”(無需證明犯意)和“過錯責任”(需要證明犯意)之間的中間制度。新南威爾士州刑事上訴法院認為,無論是作為習慣法上之獨立抗辯權,還是作為對“誠實和合理”之事實認識錯誤進行有效抗辯的延伸*參見Australian Iron & Steel Pty Ltd v. Environment Protection Authority,(1991)29 NSWLR 497.(1991年澳大利亞鋼鐵公司訴環境保護局案),嚴格責任犯罪都不存在“盡職調查”的抗辯。環境刑法中嚴格責任的適用不允許董事或者經理在被追究環境犯罪法人責任時以已經用盡充分的力量制止犯罪行為作為辯護理由。
4、在美國。美國的環境行政法對部分環境違法行為規定了嚴格責任,但是沒有專門規定環境犯罪懲治中嚴格責任的適用。然而,美國聯邦法院已經對環境犯罪執行了更為嚴格的追究標準。美國司法已經侵蝕了普通法對環境起訴主觀意圖的定義。在主觀意圖概念之下的“目的”標準正在被新的觀念——嚴格責任所挑戰,而不再考慮疏忽學說和集中的認識學說。*參見Yingyi Situ. David Emmons: Environmental Crime the Criminal Justice System’s Role in Protecting the Environment. Sage Publications, Inc., 2000,pp.9-10.這也引來部分美國刑法學者的質疑,他們認為嚴格責任的適用是為了追求司法的效率價值而忽視甚至拋棄了司法的公平價值。
(二)各國環境刑法中之嚴格責任比較
1、嚴格責任具體適用之比較。在環境刑法中適用嚴格責任的英美法系國家,對環境犯罪的認定主要采取罪過原則,只是在例外情形下適用嚴格責任。英國普通法上只有少數的犯罪適用嚴格責任。澳大利亞在不存在相反法定意圖的情況下,犯罪意圖作為一般規則適用于所有法定罪行。在美國,個別環境保護法規也有嚴格責任或者客觀責任的規定,但很少將其作為普遍刑事制裁的責任基礎。
在環境刑法中適用嚴格責任的英美法系國家,基于對環境犯罪起訴和審判的現實可能性與證明便宜性之追求而在環境刑法中適用嚴格責任,提高訴訟效率是其主要依據。在英國,嚴格責任的適用使檢察官證明案件更加容易,同時提高了法律實施的靈活性;*參見Michael M. O'Hear: Sentencing the Green-Collar Offender: Punishment, Culpability, and Environmental Crime, The Journal of Criminal Law and Criminology, Vol.95,No.1, Northwestern University,2004.嚴格責任對行為人尊重、執行法律提出了特殊注意之要求,是為防范環境風險而采取的威懾手段。而美國學者關于嚴格責任適用帶來的司法效率與司法公平的取舍之爭從未平息。
在環境刑法中適用嚴格責任的英美法系國家,通過對環境犯罪的罪過設立認知義務的高標準,放棄罪責證明實行嚴格責任,其具體適用又各有特點。一方面,英國和美國對環境犯罪適用嚴格責任都要求已經造成危害后果。在英國,基于作為公害犯罪之環境犯罪危害范圍廣、危害程度深的特點,對已經給人類造成實際危害后果的犯罪行為無需證明行為人的主觀罪過即可追究刑事責任。在美國,環境犯罪造成危害結果是嚴格責任適用的前提條件,然而近年聯邦法庭已經許可陪審團根據法人執行官的地位推斷主觀意圖。*參見Weidel, Mayo,J.R., Zachara a, F.M. 1991: The erosion of mens rea in environmental criminal prosecutions. Seton Hall University School of Law, 21, 1100-1124. From Yingyi Situ, David Emmons: Environmental Crime the Criminal Justice System’s Role in Protecting the Environment, Sage Publications,Inc.,2000,p.14.另一方面,加拿大和澳大利亞對環境犯罪適用嚴格責任都允許被告人基于認識錯誤或者其他原因提出無罪抗辯。在加拿大,嚴格責任容許被告人提出證據證明自己的行為是由于認識錯誤或者其他無法控制的原因所導致,并且采取了適當措施以避免犯罪產生。在澳大利亞,環境刑法中嚴格責任的適用允許被告人以對事實的“誠實和合理的”錯誤認識作為有效的無罪抗辯。
2、嚴格責任與絕對責任界分之比較。環境刑法中的嚴格責任之“無需證明罪過的存在而交由行為人證明有無環境侵害罪過”,允許行為人提出辯護理由以排除行為的犯罪性。在環境刑法中適用嚴格責任的部分英美法系國家以辯護理由為標準對“嚴格責任”與“絕對責任”進行界分,代表國家為加拿大和澳大利亞。
加拿大刑法理論上之“嚴格責任”與“絕對責任”內涵迥異。嚴格責任容許被告人提出證據證明自己的行為是由于認識錯誤或者其他無法控制的原因所導致,并且采取了適當措施以避免犯罪產生;絕對責任的辯護理由只能是刑法規定的一般辯護事由,不包括由于認識錯誤或者其他無法控制的原因而導致犯罪發生。在He Kaw The v. The Queen(1985)157 CLR 523(at 533-4)案件中,澳大利亞高等法院將犯罪行為劃分為“犯罪行為應當具備所有犯罪意圖”、“犯罪行為適用嚴格責任”以及“犯罪行為承擔絕對責任”三個等級。嚴格責任允許以具有“誠實和合理”的事實認識錯誤作為有效抗辯,而絕對責任則無需證明犯意存在即可追究行為人的刑事責任。
我國刑法理論中的絕對嚴格責任要求行為人僅能以一般的行為正當化理由進行抗辯,其內涵與加拿大、澳大利亞刑法理論上之絕對責任具有一致性;而相對嚴格責任強調有限的責任抗辯而非完全排除責任抗辯,其內涵與加拿大、澳大利亞刑法理論上之嚴格責任具有一致性。鑒于絕對責任要求只要能夠證明行為人實施了犯罪行為而不論是否具有罪過即可對行為人追究刑事責任,其僅以客觀存在的因果關系為歸責依據而忽視了歸責的主觀依據,因此本文所探討之嚴格責任僅與加拿大和澳大利亞刑法理論上之嚴格責任具有一致性。
(一)我國環境犯罪的刑事犯特征決定不宜大范圍適用嚴格責任
在英美法系國家,嚴格責任不適用于重罪,而主要適用于違反國家行政管理秩序的犯罪。英美法系國家嚴格責任所適用的犯罪在大陸法系國家一般都不是犯罪,而只是可受行政處罰的違反工商行政管理或治安交通管理的行政違法行為或民事違法行為,因此在大陸法系國家對這些行為實行嚴格責任是不必要的。*參見陳興良:《刑法哲學》,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07-208頁。在英美法系國家,嚴格責任主要適用于違反國家行政管理秩序之犯罪的依據主要在于嚴格責任的適用可能造成司法公正的缺失。然而,當下我國環境犯罪已經不再是單純的行政犯,其明顯的刑事犯特征早已具備,這決定了主要適用于違反國家行政管理秩序之犯罪的嚴格責任在我國環境刑法中不具備大范圍適用的對象條件。
“如果不法行為確與國家基本生活秩序的基本價值關系密切,具有基本生活秩序的社會倫理非難性,而必須使用具有倫理與道德基礎的刑罰作為法律反應手段,才足以衡平其惡害的,如果不使用刑罰作為法律反應手段加以制裁,則社會的基本價值觀將會受到破壞,或有受到破壞的危險”*Department for Environment, Food &Rural Affairs (DEFRA)(2000),The Government's Response to the Royal Commission on Environmental Pollution's 21st Report. From Andrew Dobson: Citizenship and the Environment. 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p.155.,該不法行為應規定為刑事犯。在民主國家,公眾的觀念幫助定義社會問題、安排公眾日程以及形成公共政策。公眾的觀念在環境事務中也發揮了這樣的作用。環境規則的犯罪化從法律規定上和管理實踐上部分反應了公眾對于環境錯誤行為犯罪化觀念的轉變。*參見Bell & Mc Gillivray: Environmental Law, London: Blackstone Press, 2000,pp. 283-285.公眾倫理觀念的發展與轉變使得環境犯罪不再是單純的對國家行政管理秩序的違反,而且是對環境倫理的背離。
隨著人類倫理的不斷進步,人的基本道德情感也經歷著緩慢的演變。環境倫理學的產生與發展恰恰反映了人們對環境犯罪道德容忍度的演變。環境倫理學的發展是人們大量關注環境在人類道德情感中的地位、本質等倫理問題的結果,是在傳統倫理學無法適應人們不斷發展變化的倫理需求中產生的。傳統倫理學關注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和人與人之集體——社會之間的關系,承認人作為道德主體的內在價值性,強調人對社會的依賴。這種傳統的以人類作為道德中心的倫理觀念,面對日益惡化的自然環境難以有所作為,現實需求與倫理觀念的相悖使得環境倫理學由此得以產生和發展。環境倫理學探討的是人與自然之間的倫理關系和受人與自然之間倫理關系影響的人與人之間的倫理關系。環境倫理學進一步揭示了人對自然的依賴關系,作為一種道德衡量,其不僅受道德法則的約束,而且受生態法則的約束*參見孟偉:《環境法的倫理基礎》,載《法商研究》2004年第6期。。人們對環境犯罪道德容忍度的演變決定了環境犯罪行為直接侵犯了國家基本生活秩序的基本價值、具有基本生活秩序的社會倫理非難性,已經不能為人們的倫理道德所容許,而應使用刑罰作為法律反應手段加以制裁。
“隨著福利國家理念的發展,相當多的社會保育、經濟行政措施不斷推出,雖然假借行政管理的方式推行,但是其內容卻與全體國民的福祉發生關系,并逐漸產生社會倫理的感情。”*向澤選:《危害環境罪的概念和行政從屬性》,載《法商研究》1997年第6期。環境犯罪形式上違反了保護環境秩序之行政法的規定,但是其實質上屬違反倫理道德且關涉國民福祉的嚴重危害社會行為。“傳統刑法所規定的犯罪,都是違反倫理的行為”,而“行政刑法規范卻不是以倫理道德為基礎的,而是基于行政管理的需要”*參見Yingyi Situ. David Emmons: Environmental Crime the Criminal Justice System’s Role in Protecting the Environment. Sage Publications, Inc., 2000, p.2.,行政刑法規定的行政犯具有較弱的倫理違反性。然而,環境犯罪直接破壞人類與生俱來的共同倫理準則和基本道德情感,具有嚴重的倫理違反性。環境犯罪已經日漸發展為具有倫理責難性的行為,人們對環境犯罪的道德容忍度急劇降低,嚴懲環境犯罪成為社會發展的迫切需要。因此,環境犯罪的設置宜由行政犯向刑事犯逐步轉化。*參見侯艷芳:《環境刑法的倫理基礎及其對環境刑法新發展的影響》,載《現代法學》2011年第4期。我國環境犯罪已經具備明顯的刑事犯特征,如果對我國環境犯罪大范圍適用嚴格責任,則可能導致司法公正的嚴重缺失。
我國環境犯罪的刑事犯特征決定了不宜大范圍適用嚴格責任,但嚴格責任對當代人之生命健康、后代人之生存權以及自然環境主體價值的重視決定了在我國環境刑法中嚴格責任具有一定的適用空間。環境犯罪的成立如果僅以過錯為依據已經不足以嚴格控制由于現代化生產高速發展所引起的對環境空前加劇的嚴重危害,因此應該考慮無過失責任原則的采用。*參見趙秉志:《刑法修改研究綜述》,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258頁。而環境刑法中的嚴格責任是無需證明罪過存在而對有無環境侵害罪過交由行為人證明的制度,在環境風險加劇的當下適度適用嚴格責任制度有益于增加行為人行為時對環境這一公眾福利的注意負擔,督促行為人謹慎行為,有效保護環境法益。嚴格責任對環境法益的嚴格保護,不僅是當代人之生命健康、后代人之生存權的有力保障,而且其通過設定行為人注意義務之高標準對自然環境進行優先保護是對自然環境主體價值而非工具價值的重視。
(二)我國環境犯罪的刑罰功能特征決定不宜大范圍適用嚴格責任
英國對環境犯罪適用嚴格責任的理由之一是“威懾與風險管理”,即要求嚴格責任適用的對象即行為人在遵守法律的努力中應特別謹慎。如此做法有利于威懾潛在犯罪人、防范環境風險。在我國環境刑法中是否應當適用嚴格責任,應從該制度發揮的刑罰威懾功能和刑罰矯正功能兩方面進行考察。
在環境刑法中適用嚴格責任發揮的刑罰威懾功能有限。在環境侵害之刑事規制的較長歷史中,并沒有主觀方面的證據表明施加了嚴格責任的守法情況與未施加嚴格責任的守法情況有何不同。這可能包括對環境侵害施加的刑罰較輕或者環境刑事起訴率較低等多種原因,但是這無可避免的首先與嚴格責任的適用相關。*參見Bell & Mc Gillivray: Environmental Law, London: Blackstone Press, 2000, pp. 283-285.對罪過不明確的行為人追究刑事責任忽視了受到刑法否定性評價之人應當在道德上具有可譴責性。這種忽視和嚴格責任適用帶來的環境犯罪刑罰處罰較輕等問題,會直接導致環境犯罪的刑罰威懾功能難以實現、刑法的權威性遭到破壞。
在環境刑法中適用嚴格責任發揮的刑罰矯正功能有限。刑事法律規范并引導著人們實施合法行為,刑事法律的規范和引導功能主要通過行為人的主觀罪過達致客觀行為。在環境刑法中適用嚴格責任,無需證明罪過的存在環境犯罪亦可成立,勢必會造成刑罰矯治功能的弱化甚至缺失,無法通過適用刑罰對行為人進行改造、從而達到矯治罪犯之目的,最終將導致作為環境犯罪刑事責任承擔方式的刑罰淪為簡單的因果報復工具。
我國環境犯罪的刑罰功能特征決定不宜大范圍適用嚴格責任,而嚴格責任對刑法目的實現的促進作用決定了在我國環境刑法中嚴格責任具有一定的適用空間。前文已經論及,提高訴訟效率是在環境刑法中適用嚴格責任的主要依據。另外,為環境刑法中的嚴格責任適用留有適度空間,有利于提高對相關行為追究刑事責任的機率、做到有罪必罰,從而引導環境犯罪行為人和潛在的犯罪人放棄犯罪意圖,確保我國環境刑法之一般預防和特殊預防目的的實現。
環境保護問題已經成為關系我國民生的重大攻關難題。隨著霧霾等極端大氣污染現象的出現和惡化,環境問題的解決已經嚴重影響到公眾對國家管理的信心,并在某種程度上決定著可持續發展的潛力。然而,環境犯罪因果關系的特殊性和對行為人(尤其是企業等單位主體)自我監控手段的過分依賴直接導致了懲治環境犯罪的取證困境。對環境犯罪適度適用嚴格責任、提高訴訟效率有利于改變我國環境犯罪懲治不力的現狀。構建既能夠有效實現環境犯罪懲治、又能夠有效防控司法公正之缺失風險的嚴格責任制度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和實踐意義。在環境刑法中適用嚴格責任是對作為刑事責任追究重要準則的過錯責任原則的突破,其適用條件應當明確且嚴格。
(一)環境犯罪認定的動態模式與嚴格責任適用的罪型條件
英美法系國家刑法采用雙層犯罪構成模式,即犯罪本體要件和責任充足要件。環境犯罪的本體要件一般包括環境犯罪行為和環境犯罪心態,責任充足要件主要是諸種合法辯護理由的排除。英美法系國家環境犯罪認定的動態模式集實體和程序于一身,體現控辯雙方的對抗,通過犯罪本體要件實現秩序維護功能、通過責任充足要件實現人權保障功能。英美法系國家環境刑法中嚴格責任的適用與其環境犯罪認定的動態模式相契合。以美國為例,在環境司法實踐中司法者首先感受到的是一些環境損害現象,因此刑事立法規定本體要件的符合性作為判斷環境犯罪的首要條件。為了使無罪之人免受刑罰之苦,刑事立法同時規定了多種合法辯護制度,通過排除性判斷確保犯罪人的準確性。如果環境侵害行為符合環境犯罪的本體要件,同時行為人不能進行合法辯護而符合責任充足要件,則能夠認定環境犯罪成立。環境刑法中嚴格責任的適用基于行為已經造成了嚴重的環境侵害后果這一事實而首先假定犯罪成立,但是如果行為人能夠提出證據證明具有合法辯護理由,則犯罪不成立。英美法系國家環境犯罪認定的動態模式與嚴格責任的適用具有一致性,二者都需要通過一個排除犯罪性的辯護階段才能最終認定行為的犯罪性,有利于保障人權。
我國環境犯罪認定的動態模式與英美法系國家不同。我國雖然存在正當防衛、緊急避險等排除行為違法性的規定,但是我國排除行為違法性的理由在犯罪認定動態模式中的作用不同于英美法系國家作為責任充足要件的辯護理由。我國環境犯罪中排除行為違法性的判斷是司法者在對犯罪進行認定時所作的自由心證,很少有雙方當事人的對抗性參與,而且這種排除行為違法性的判斷是一種是實體意義上的判斷。然而,借鑒英美法系國家做法、突破我國現有刑事程序法的規定,設置專門針對環境刑法中嚴格責任適用的辯護理由在短期內不具有可行性。我國環境刑法中的嚴格責任不宜照搬英美法系國家針對嚴格責任設定的辯護理由,但是基于人權保障的需求,應通過基于本土資源的制度設計確保行為人之基本人權不受侵犯。筆者認為,該制度設計應當通過兩個層次實現,即首先對環境刑法中嚴格責任適用之罪型條件進行設置,接著對符合該罪型條件之行為認定中的“認識錯誤或者其他無法控制的原因”進行具體完善。此處主要論述第一層次即根據不同類型環境犯罪之特點來決定環境刑法中嚴格責任適用之罪型條件,第二層次將放到第五部分以污染海洋犯罪為例展開論述。
環境犯罪可以劃分為破壞自然資源犯罪和污染環境犯罪。“自然資源是社會經濟發展的物質動力和基礎。對自然資源的適度開發與合理利用是經濟發展不可或缺的內容。解決環境問題不能以經濟的停滯、倒退為代價,不能以人們生存權和發展權等基本人權實現的物質基礎的驟減為代價。”*侯艷芳:《風險社會中環境犯罪既遂形態的立法思考》,載《山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2期。因此,刑法對破壞自然資源犯罪的懲治范圍要適度,不宜過寬。由于我國環境犯罪認定的動態模式缺乏排除犯罪性的辯護階段,若在破壞自然資源犯罪中適用嚴格責任,無需證明故意這一罪過的存在犯罪即成立,這樣會過度擴大破壞自然資源犯罪的處罰范圍、降低經濟發展的活性。
社會經濟的發展是一個新陳代謝的過程,其往往伴隨著向自然排污的行為,在自然能夠正常代謝的范圍內進行的排污屬于可容許的危險。向自然排污的行為通過技術控制能夠避免,而該行為一旦發生嚴重后果則不僅危害范圍廣泛而且原有生態難以恢復。因此,筆者認為應當適度擴大污染環境犯罪的犯罪圈、加大對污染環境犯罪的懲治力度。在環境惡化尤其是惡性環境污染事件頻發的當下,嚴格責任制度的適用能夠有效解決污染環境犯罪認定過程中罪過證明的困境、實現對污染環境犯罪的有效懲治。
(二)環境犯罪認定的靜態模式與嚴格責任適用的刑度條件
隨著英美法系國家對環境犯罪適用嚴格責任的判例逐步增多,對該制度弊端的質疑導致了環境刑法中適用嚴格責任具體方式的調整。英美法系國家突破過錯責任原則對環境犯罪適用嚴格責任,使環境司法公正受到威脅。對此,立法者與司法者試圖通過將嚴格責任適用于輕罪這一做法,即僅對可能判處保安處分的環境輕罪適用嚴格責任,從而在追求訴訟效率與維護司法公正之間找到平衡點,以期將司法公正缺失的風險降到最低。僅對可能判處保安處分的環境輕罪適用嚴格責任,是英美法系國家對環境犯罪適用嚴格責任的趨勢,這對我國具有借鑒意義。然而,我國環境犯罪認定的靜態模式與英美法系國家不同,因此我國環境刑法中嚴格責任的適用不能照搬英美法系的模式。
我國環境犯罪認定的靜態模式與英美法系國家不同。以美國為例,美國刑法規定之犯罪的范圍相當寬泛,犯罪的外延較廣。這主要表現為美國刑法中的犯罪概念,只含有定性因素,而沒有定量因素,其遵循立法定性、司法定量的原則。*參見儲槐植:《美國刑法》,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前言第9頁。在美國環境犯罪懲治過程中,立法中的環境犯罪概念僅有定性作用,由司法者通過行使自由裁量權來決定犯罪的定量因素。然而,我國刑法典不僅規定了環境犯罪的定罪因素,而且規定了定量因素。我國環境犯罪是具有嚴重社會危害性的侵害環境行為,較之于美國其犯罪圈往往較小。作為美國嚴格責任適用對象的多數環境輕罪行為,若置于我國刑事司法實踐中則一般不具有刑事可罰性而僅需追究行政責任或者民事責任。若對我國具有嚴重社會危害性的環境犯罪一律適用嚴格責任,則科處的刑罰一般重于美國的保安處分等刑罰措施。在我國對應當判處刑罰這一極具剝奪性之懲罰措施的環境犯罪行為人突破過錯責任原則而適用嚴格責任,會導致司法公正缺失的風險急劇增加,因此,我國環境刑法中嚴格責任的適用應當設置嚴格的刑度條件。
我國環境刑法中嚴格責任適用的刑度條件應為可能判處較輕刑罰的環境犯罪。我國刑事責任的承擔方式包括定罪免刑、定罪量刑、消滅處理以及轉移處理方式。消滅處理方式和轉移處理方式的效果是將行為排除出我國刑法典的適用范圍,在此不予探討。定罪量刑方式可以劃分為定罪重刑和定罪輕刑兩個種類。在沒有證據證明罪過的情形下,對可能判處定罪重刑方式追究刑事責任的環境犯罪行為施以嚴厲的刑事懲罰,則會導致司法公正缺失的風險加大。而對可能判處定罪免刑或者定罪輕刑的環境犯罪行為適用嚴格責任,有利于達致追求訴訟效率與維護司法公正之間的平衡。
較之于其他污染環境犯罪,污染海洋犯罪的危害范圍更為廣泛而且原有生態更加難以恢復。面對我國污染海洋犯罪懲治不力的現狀,為在追求訴訟效率與維護司法公正之間找到平衡點,在控方對環境侵害行為人之罪過的證明存在困難時,對可能判處定罪輕刑或者定罪免刑的侵害行為適用嚴格責任追究刑事責任具有必要性。
(一)污染海洋犯罪嚴格責任適用之具體條件的合理性探尋
適用嚴格責任之污染海洋犯罪的危害行為應表現為“違反國家規定,向海洋排放、傾倒或者處置有放射性的廢物、含傳染病病原體的廢物、有毒物質或者其他有害物質,嚴重污染環境但后果尚未達到特別嚴重的程度”。筆者認為,將污染海洋犯罪設置為危險犯 ,有利于增加行為人防范環境犯罪的意識、提醒行為人注意行為實施的限度;將環境侵害行為控制在行為發展的初始階段,才能盡可能減少其對環境帶來的壓力和損害。而將污染海洋犯罪設置為危險犯與對污染海洋犯罪適用嚴格責任有著共同的作用機理,即通過設立注意義務的高標準防范環境風險。以污染海洋犯罪的危險犯設置為藍本,根據我國實情和相關司法解釋,污染海洋犯罪中“嚴重污染環境但后果尚未達到特別嚴重的程度”之認定標準宜主要采取“在自然保護區核心區排放、傾倒、處置但后果尚未達到特別嚴重的程度”,“非法排放、傾倒、處置危險廢物三噸以上、不足六噸”,“非法排放含重金屬、持久性有機污染物等嚴重危害環境、損害人體健康的污染物超過國家污染物排放標準污染物排放標準三倍以上、不足六倍”以及“私設暗管或者利用滲井、滲坑、裂隙、溶洞等排放、傾倒、處置”四個標準,這既遵循了危險犯成立的認定依據,而且有利于增加行為人的注意義務、嚴密刑事法網。
嚴格責任只適用于可能判處定罪免刑或者定罪輕刑的污染海洋犯罪,其中免刑的標準較為明確,而輕刑的標準值得探討。我國對污染海洋犯罪適用污染環境罪追究刑事責任,污染環境罪規定了兩個量刑檔次,第一個量刑檔次為“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另一個量刑檔次為“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單處罰金”。筆者建議尊重現有刑法典的規定,將第一個量刑檔次作為認定污染海洋犯罪輕刑的標準,這不僅能夠為司法實踐提供具有可操作性之標準,而且與我國刑法理論界關于“從輕處罰”認定標準的主流觀點相協調。
(二)污染海洋犯罪嚴格責任適用之辯護理由的本土化設計
英美法系國家環境刑法中嚴格責任的適用要排除“行為人能夠提出證據證明沒有其他辯護理由”之情形,這是為保障人權而采取的程序性保障措施,我國對該制度的借鑒應利用現有的制度資源進行本土化設計。對我國污染海洋犯罪適用嚴格責任,應對罪過之舉證責任由控方向行為人的轉移進行合理規定,其重點宜放在主觀方面的證明上,即允許行為人提出證據證明其存在不具有可責性的理由,若行為人能夠證明則犯罪不成立。主觀方面的證明主要表現為主觀方面存在認識錯誤*有學者提出,在嚴格責任中,事實錯誤并不能成立免責理由,理由在于事實錯誤功能是否定犯意。參見周新:《英國刑法嚴格責任的構造與借鑒》,載《政治與法律》2011年第2期。筆者認為,在我國犯罪構成框架內并沒有將犯意之否定和辯護理由嚴格區分開,因此,作為具有排除行為犯罪性功能的事實認識錯誤可以作為我國環境刑法中嚴格責任適用時允許行為人提出證據證明其存在不具有可責性的理由。、受到無意志自由的脅迫或者其他無法控制的原因等。對行為人提出證據證明其不具有可責性的理由應從主客觀方面進行綜合判斷,最為重要的判斷依據為行為人需證明已經盡到了注意義務。我國《刑事訴訟法》第50條規定,“審判人員、檢察人員、偵查人員必須依照法定程序,收集能夠證實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罪或者無罪、犯罪情節輕重的各種證據。嚴禁刑訊逼供和以威脅、引誘、欺騙以及其他非法方法收集證據,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由此我國確立了不得強迫任何人自證其罪的原則。
對于不得自證其罪權,澳大利亞環境刑事司法實踐做了特殊回應。澳大利亞環境保護局在調取企業自我監控的證據時,遇到重大困難。核心問題是,企業是否也可以援引不得自證其罪權進行自我保護。澳大利亞土地和環境法院的斯蒂文(Stein J.)法官認為,企業不享有該項權利。*參見State Pollution Control Commission v. Caltex Refining Co Pty Ltd (1991) 72 LGRA 212.然而,上訴法院否決了斯蒂文法官的觀點,認為“企業享有不得自證其罪權”。*參見Caltex Refining Co Pty Ltd v. State Pollution Control Commission(1991)74 LGRA 46 at 54.盡管上訴法院認為1970年的《清潔水法》第29條第(2)款(a)規定,在適當的情況下可以放棄這項原則,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其僅可以在刑事訴訟中使用。該案件再次強調了維護個人權利和公共權益之間的沖突時的選擇。最終,高級法院以四人贊同三人反對的形式給出判決,如斯蒂文法官在一審中的觀點一樣,在普通法中,不得自證其罪權不應延伸到企業保護中。 我國環境犯罪刑事責任的追究應當尊重刑事訴訟法的規定適用不得強迫任何人自證其罪原則。然而,污染海洋犯罪具有特殊性,在懲治污染海洋犯罪時若個人權利和公共權益之間產生沖突,則不得自證其罪原則應當變通。筆者認為,我國應當依據主體類型對污染海洋犯罪之取證過程中的不得自證其罪原則做區別對待。對我國污染海洋犯罪的自然人主體應當嚴格遵守刑事訴訟法規定的不得自證其罪原則,而對單位主體則應禁止該原則的運用。
[責任編輯:吳 巖]
Subject:The New Study on Application of Strict Liability in China’s Environmental Criminal Law
Author & unit:HOU Yanfang(Law School , Shandong University, Ji’nan Shandong 250100,China)
The settlement of environmental problems has severe impact on the confidence of the public to national administration and determines regional development to some extent. It should be prudently considered whether the legislation and judicature on environmental crime in China should introduce the principle of strict liability through breaking the principle of fault liability and to what extent it can be applied. The strict liability has a certain application space due to the fact that strict liability pays special attention to value of natural environmental subject and promotes the realization of purpose of criminal law.Based on the characteristics of static model and dynamic model in the affirmation of environmental crimes, the conditions of the application of strict liability in our environmental criminal law should be environmental pollution crime in aspect of crimes and environmental crimes that are condemned exemption from punishment or lighter punishment in terms of sentence.
environmental criminal law; strict liability; crime of marine pollution
2015-07-26
2012年山東大學自主創新基金項目重點項目(IFW12096)和2013年中國海洋發展研究中心青年項目《海洋生態刑事保護的對策研究》(AOCQN201313)的階段性成果。
侯艷芳(1982-),女,山東滕州人,法學博士,山東大學法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刑法學。
D924.36
A
1009-8003(2015)05-007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