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子的詩

圣門弟子在說話

一個人，活不到蝴蝶那么長

但我預言

你們會歡迎它

我預言在羊群過后，還有剩下的花

此刻正是它出現的月份

它是最終的圣人，在你們中間

誰如果

看到一個人死了仍在走著

追隨他去有黑石頭、有棗林

有鹽堿、沁水的地方定居

我預言那些看不見的事物

會在暗中得到滿足

你們慢慢些

大地雖在上升，但落日尚未完全沉下

“你們點起柴

等火燃旺時，扒光我的衣服

把我放在火上

肉離了骨頭還不算

直到我身上滲出的汗水將火澆滅”

一個人，到底活不活得到蝴蝶那么長

但我

祝福你們永世有青草

誓言

這些年，喜歡的事物越來越多

能做的事情越來越少

但若有一天，你死了，我會做送葬的人

花瓣落到一個走路的人身上

一個人走路，總是會被各式各樣的花瓣打中

落到身上的花瓣，也會陪他走一段路

玫瑰

落在酒里的玫瑰，就不叫玫瑰了吧

沾染了玫瑰的酒，當然還是酒，而且理應

是白酒，因為落進去的是白玫瑰

玫瑰落滿了，用手指

輕輕攪拌，按壓，酒中的玫瑰，還是稱之為

玫瑰吧，因為暫且還沒想到替代之名

玫瑰在攪拌中，絕望而驚恐，它們

嘗試回到它們凋落的

冷空氣里，哪怕是回到摘下

它們的冰涼的手指上，但接著又有

新的玫瑰落下來，又有幾片玫瑰

被擠出汁液，孩子們嚇壞了，滾成一堆

完全忘記了保持婚禮上被贊美的優雅

玫瑰別在新娘的發際，燦爛的樣子

刻在暗戀者的胸部，現在，玫瑰的喉嚨

因溺水而發出叫聲，因與酒交換

體液而略顯亢奮，香味越來越濃

手指不停地劃著圓圈，有時又

突然變換方向，讓每一片玫瑰都無所適從，直到

某一刻，玫瑰突然集體沉默，它們

不但不再叫喊，反而在自己的汁液中

愉快地游起泳來，這種景象

讓釀酒師嘖嘖稱奇，讓等著喝酒的人

忍不住一探究竟，一片

紅玫瑰偷偷地加入了進來

遛狗

狗走失后，我仍然每天要

去沙湖邊走一走。

仿佛它還帶著我，堅持要我反復領略

這人世間的虛無。

有時它也會豎起耳朵

讓我聆聽湖面上滾滾而來的波濤聲。

每聽一次，聲音就更大一分。

較量

三個人躺在一起。

張博九，我，還有一個陌生人

他要搶走我的孩子，代替我成為張博九的父親。

我們仰面朝天躺著，天在哪里

也沒有大地，沒有南風呼啦啦地

吹起我們的身體。

就這樣亮了，亮光慢慢漫過暗自較量的三個人。

就這樣度過一生

所謂一生，無非是一個人掐住另一個人的脖子

一個人擰轉另一個人的手臂

因為疼痛而暫時沉默

因為呼喊而上升。

說好一起變老的

你說有一天我還是會變老，一個人變老也是好的

房子也會變得破舊，破舊也是好的

房子前的菜地，會長起野草，草也是好的

認識的人漸漸變少，墓地越來越多，能夠掃掃墓也是好的

你躺在他們中間，你走得早，但也還有幾個你見過的

能夠一起說說話，也是好的

喬遷

棺木打開以后，我看見骨頭擺放得一絲不亂

想起我見過的一只小鳥，也是這樣在風中瘦著身子

將羽毛和肌肉縮進骨頭里

顯然母親也是這樣做的，這么多年過去

她的親人所剩無幾，該哭的已經哭過

該打鐵的堅持在打鐵，但

也只打出了一柄小錘子一一此刻我要用它

將棺木中的骨頭輕輕敲碎

將離開河道的水流，重新歸攏到

一只嶄新的壇子里，我保證這以后

不再換地方了，這是我們最后一次的喬遷之喜

生病了記得給黃沙子打電話

這個世界依然那么美好

哪怕只剩下一張病床。

僅僅病了一小會兒

月光就堆成了山。

作弊

走一步，計步器跳一下

走兩步，計步器跳兩下

坐著時，用計步器輕輕敲擊大腿

躺下時，將計步器綁在胸口

將計步器掛在隨風搖擺的柳枝

這樣即使我死了

計步器的數字仍將不停翻滾

仿佛我依然在步行

宴請

開始我只能簡單地剁下它的腿，后來學會了

先剝開它的皮，摳出肚腸，切掉頭，這樣

它看起來還是一只完整的青蛙，扔進鍋里的時候

還會顫抖著往前游動幾下，廚房里就我一人，身邊是

玻璃杯和一堆臟碗碟，客人們酒足飯飽，在客廳里高談

闊論

但有人遲到了，還需要吃一點東西

我們這樣談論一場手術

如果下雨，就不用給巴西木澆水

如果乳房長出腫塊

我們就要動一場小小的手術

我們都知道，一個男人

乳房并不顯得那么重要，至少不像

女人，在需要孕育乳汁的時候

驕傲地挺進世界的中心

這只是很多中心，其中的一個

如果不需要給

巴西木澆水，我們就可以褪去樹干上的腐皮

事情就這么簡單，我們中的一個

拿掉了左邊乳房中的部分病變組織

另一個男人聽說后，只問了一句

乳頭還在嗎

他一下就抓住了事物的中心

春天賦予的權力

我一直渴望這對狗男女之間能發生點什么。

這么說不準確，它們不能以狗命名，性別也不能冠之以

男女

但一只母貓整宿整宿的嘶叫，足以讓我不再有絲毫的憐憫。

它不停翻滾，然后拼命舔自己的屁股

即使我站在跟前，它也不覺羞恥。

它剛剛成年，一定是還不知道

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它對食物不再產生興趣，而我則驚

奇于

這么細小的身軀，也能發出如此大聲的抗議。該死的

是那只公貓，酒足飯飽之后蜷縮在椅子下

對周遭的一切完全無視。沒有天理啊這個春天

凌霄花像火焰般燃燒，豌豆苗長得鋪天蓋地

成群結隊的燕子從南方，帶來整個洪湖的淤泥

看哪，大水在奔騰，埋葬多年的

尸骨都開始散發熱氣：我知道

春天賦予所有事物公開調情的權力，一只公貓

和一只母貓如果能早點茍合，這個春天

我也就會獲得些許安寧。

桔梗花

桔梗花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她的美

和所有最美好的事物是一樣的

都有清晰的輪廓和弧線

和干凈的白云是一樣的

我向來不知道如何去憐惜

遼闊

采訪者往往比被采訪的人

有更為曲折的故事

當你懷疑這種說法時，請你

看看樹林中婉轉歌唱的鳥兒

被寒冷凍住的水

比寒冷本身更為冰涼

如果試圖抓住一把沙子

你抓住的一定是

沙子漏光后空虛的手掌

不要和一棵樹談起沉默

在月亮升起的時候

昔日遼闊寧靜的山崗

除了遼闊不再有別的什么

我有一座花園

我有一座花園，花園里沒有樹

花園里沒有人躲雨

雨水直接落在塵土之上

風直接吹在空氣之中

我愛這里的每一樣事物

包括所有消失的部分

當一只小鳥飛離草叢

我愛它帶走的陰影

我愛它也曾開滿鮮花

并稱之為我的靈魂

我愛這慢慢腐朽的一生

和脖子上日益收緊的韁繩

大掃除

愛情已變得疲倦，消失

給打掃讓出了位置

先從書架開始

再打掃書頁上的字

打掃臺燈，它的光線

在白天無足輕重

臺燈上的開關

因頻繁使用而過于敏感

輕輕一碰就咔嗒一聲，一個黑洞

沙發底下雜物最多，那是

貓的倉庫，貓也懂得

暗中貯藏一些心愛之物

打掃到了餐桌，桌面并沒有太多油漬

地板的面積最大，打掃它們

需要彎腰

窗戶也要打掃，窗簾留到以后

窗戶外面和里面溫度一致

因此無法在玻璃上哈氣

也不能用手指在上面畫一個名字

打掃完一切，最后打掃自己

這個身體日漸衰老，白發漸多

只是尚未完全消失的欲望

和勞動，讓它變得稍微有些緊致

噼啪作響

我能看見但追不上的事物是光

但張博九說，不對

你能看見就說明已經追上

你追的其實只是光源

有的光源冷寂無聲

有的光源噼啪作響

那是我收藏很久的一本書

被不識字的祖母

當做引火之物

短暫地燃燒之后歸于灰燼

灰燼上還隱約可以辨認出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