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
李杜的言行是他們自己的問題,在千余年的中國文化史上如何看待李杜,則是我們的問題。我們最熟知的是后來從民間到廟堂,對李杜詩篇的熱愛與自豪。這是自然而然的,是不言而喻的。
有一位西方的權力者曾經表達過這樣的意思:一個民族記取她的輝煌和勝利,與記取歷史上曾經發生過的令其恥辱和羞愧的事情,同樣重要。這樣的話令人警醒。對羞于啟齒的傷疤,我們不愿記憶,而只想更快地將它忘掉。這不僅是虛榮的緣故,而且還希望讓整個民族有個好心情。不過好心情與噩夢之間的關系,最后還得從頭分析和面對。
一個民族是這樣,一個人也是這樣。比如對李杜在行為缺失方面給予有意無意的過分的寬容,一定會有后果的。我們對成功者往往是很能夠原諒的,很難拾起理性地對待。重大缺失甚至是不可原諒的那一部分,與他們輝煌的成就應該是兩說的。我們的尺度如果在某些方面稍稍放松一點,就會形成一種多米諾骨牌效應——自封為“天才”者太多了,他們都會認為自己是擁有道德豁免權的人,于是就會放縱自己。
我們的文化老湯浸泡至今,其中的得失太多了。常說的“大丈夫能屈能伸”,用今天的流行價值觀來看好像也沒什么大問題,但這里是怎樣的“屈”?圍繞這個字到底要畫一個多大的圈,就是問題了。忍受困苦、憤怒、饑餓、貧困、寒冷,在權貴的淫威下也絕不低頭的“屈”算一種;說假話,茍且,委屈自己的良知,無所不為,這算另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