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靖年間《攀轅臥轍圖》述略

楊波

2011年秋天，筆者在河南省檔案館見到一幅民間收藏的明嘉靖年間《攀轅臥轍圖》的照片。此圖由于各種原因未能被該檔案館收藏，但當時經過拍照、修補的照片保留了下來。這幅圖主要包括三個部分的內容：畫圖上方是《攀轅臥轍圖序》，中間是《攀轅臥轍圖》，下方是附錄的若干首送別題詩，其內容仍具有一定的文獻價值和文化價值。以下試分別簡論之。

《攀轅臥轍圖序》概括創作緣起與黃侯政績

《攀轅臥轍圖序》卷端有一行說明文字，曰“二十六祖松浯公離金壇升戶（部主事）”。此序凡六百多字，詳細交代了（《攀轅臥轍圖》的創作緣起、麻城劉公與黃侯的政績、百姓對劉黃二公的贊譽與眷戀。原卷損毀嚴重，漫漶多處，文字多有殘缺，大致內容辨錄如下：

嘗聞居官者能愛其民，□□□必親其□。□□□□□有去后常見思者，有將去而不忍舍者。蓋上下之分雖殊，而相感之情□□。

□□自結發從諸生后，接吾邑長不啻十余人矣，見上下相歡真若家人□□□□麻城松石劉公為然。公既去，民勤于思，妻孥飲食以□□弗置。每聞公除拜，輒相語歡喜。后公以大司馬居京師，鄉民役京師者，必起居公，竊詢其飲食、燠寒、興寢、出入。公聞邑人至，亦歡焉，好逆如其所親，凡邑之徭賦弊苦及歲之饑穰、政之因革，必親問之弗倦。嗟乎！公勢不忌遠，貴不遺賤，其德詎止在邑時哉？而民之所以感公者，固非無自矣。

若今□□黃侯，可謂能繼公者乎？侯之為政寬明，靖定本諸性原，學力非矯矯以□□?！酢醣炔粺┝钜越?，禮其賢而人勉；行不樹威以治，正其法而人不干。殫□□□而功活萬民，不減富鄭公之在青州；嚴修水利而澤及百世，無慚蘇文□□□□□（似為“忠之在徐州”）。吾邑之民萬幸徼福，而當道者嘉其賢，擢遷地官主事。邑之老幼□□□□能夷其意，相顧而語曰：“侯將去我矣！”為之蘇蘇隕涕，眷戀不舍。

無□□□□時，于是學究蔣風、醫士毆溶等念借寇無從，挽鄧莫恃，乃繪古攀轅臥轍事，少寓戀慕之衷，而以序文見及。予竊□□，□贈言非泛應之談，頌德非□試之譽。圖中所作事雖古，而情則今，于此□□□侯之得民心，而亦以見吾民之能厚于上也，眎彼之宦遇無情聊相偶語，□奚□千里。

初，侯之將范吾邑也，劉公贈之以口，致勉望之意焉。乃今侯卒能得民如公，可謂無負其言。吾祓被塵懷，文筆疏蕪，情同子眾，不能自已。

是為序。時嘉靖乙巳歲孟秋之吉鄉貢進士治生鄧植拜書。

序中的主人公黃侯，生平行跡、字號里籍均無可考，唯卷端首行題句為“二十六祖松浯公離金壇升戶（部主事）”，則推得黃侯的字或號為“松浯”，曾任金壇縣丞，因救治百姓竭盡全力，嚴修水利澤及后世，端正法度政績突出，被朝廷擢升為戶部主事。

序中對黃侯在金壇三年的政績給予了高度的評價，認為其“功活萬民，不減富鄭公之在青州”，“澤及百世，無慚蘇文□□□□□”。案：富鄭公指北宋宰相富弼，蘇文□似指北宋文學家蘇軾。《攀轅臥轍圖序》的作者將黃侯勤政愛民的行為與富、蘇二公相比，足見黃侯在金壇民眾心中的地位之重要和影響之深遠。

《攀轅臥轍圖》展現了金壇百姓挽留黃侯的殷殷別情

這幅《攀轅臥轍圖》已殘缺，紙本、尺寸無考。圖上繪制的是：十里長亭之外，滄桑古道旁邊，蒼松掩映之下，隱約可見六七戶人家；一位頭戴烏紗帽、身穿大紅圓領袍的離任官員，正坐在一架雙輪馬車上，對著眾人拱手施禮話別；車轅周圍有肩挑背扛的農民，有身背弓箭的獵戶，六七位身穿藍衫的教讀和身著白袍的醫生正在向離任官員屈膝或躬身行禮，其中一人本來跪在車轅前面，被疾馳而來的馬車嚇得身體后仰，幾至跌倒，眾人殷殷挽留之情躍然紙上，引起人們無限的遐思。令人遺憾的是，此圖上未留下任何題款，相關的線索不得而知。此圖四周墨線勾勒，卷端下方有“教讀蔣鳳”四字，與《攀轅臥轍圖序》中所云“于是學究蔣鳳、醫士段溶等念借寇無從，挽鄧莫恃，乃繪古攀轅臥轍事，少寓戀慕之衷”幾句話相吻合，未知此圖即蔣鳳親筆所繪，抑或蔣鳳等人請人所繪。但細細觀摩此畫，不禁讓人想起與此相類似的幾則典故。

“攀轅臥轍”一詞，語出南朝梁沈約《齊故安陸昭王碑》：“攀車臥轍之戀，爭涂不忘?！币馑际抢≤囖@，躺在車道上，不讓車走。“攀轅臥轍”的主人翁名叫侯霸，東漢人。他當時擔任臨淮太守，為人清正廉潔，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條，很得民心。在他離任時，百姓們扶老攜幼，有的攔住車子，有的臥在當路上，不讓他離去，請求他繼續留任。后來常以“攀轅臥轍”為挽留或眷戀良吏的典故。

《攀轅臥轍圖序》中提到的“麻城松石劉公”，也是一位勵精圖治、好評如潮的好官吏。劉公名天和，字養和，號松石，湖北麻城人。正德三年（1508年）進士。初授南京禮部主事，出按陜西，忤中官下詔獄，謫金壇丞。屢遷湖州知府，多有惠政。嘉靖初年，擢升為山西提學副使，累遷南京太常少卿。后以右僉都御史督甘肅屯政，改撫陜西，請撤鎮守中官及罷民患者三十余事。討平湖店“大盜”及漢中“妖賊”，進右副都御史。黃河南徙，命劉天和總理河道，遂疏浚汴河及山東七十二泉，不三月訖工，改兵部左侍郎，總制三邊軍務。吉囊入寇涼州、寧夏等處，天和檄鎮將擊敗之。嘉靖十九年（1540年）十一月，遷南京戶部尚書加太子太保。嘉靖二十年（1541年）九月，召為兵部尚書提督團營。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八月，言官論其衰老，遂令致仕。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十二月逝世，贈少保，謚莊襄。據序文稱，劉松石不僅自己愛民如子，還曾勉勵黃侯為政愛民，而黃侯最終不負所望，“得民如公”，離任時當地百姓“攀轅臥轍”，留下千古美談。

《攀轅臥轍圖序》稱“無□□□□時，于是學究蔣鳳、醫士段溶等念借寇無從，挽鄧莫恃，乃繪古攀轅臥轍事，少寓戀慕之衷，而以序文見及”，這里也用了兩個與“攀轅臥轍”相類似的典故：一是“借寇”。東漢寇恂曾為潁川太守，后隨光武帝至潁川，百姓在路上攔住光武帝說：“愿從陛下復借寇君一年。”見《后漢書》卷一六《寇恂傳》。后以“借寇”為地方挽留官員的典故。二是“挽鄧”。晉代鄧攸任吳郡太守時，刑政清明，為救郡中大饑荒，曾私出谷糧，受到百姓愛戴。后來鄧攸托病辭官，郡人送迎錢財數百萬，鄧攸不受一錢；數千百姓留牽鄧攸的船只，無法行進，鄧攸只得停下來，趁夜間才離去。吳人歌之曰：“統如打五鼓，雞鳴天欲曙。鄧侯挽不留，謝令推不去。”事見（《晉書·良吏傳》。后以此作為挽留官員的典故。百姓用攀轅臥轍的形式來挽留自己信任、尊敬的官員之風，自古有之，此圖所繪制的內容更加生動逼真，可謂圖文并茂。

附錄送別題句詩再現明代中期的民俗風情畫面

與一般的《攀轅臥轍圖》稍有不同的是，這幅圖不僅有序，而且下方還附有當地百姓挽留送別官員的題句詩若干則。擇其部分保存完整者錄之如下，作者附見每則內容之后：

其一

三載弦歌作武城，疲癃十死九回生。圣明特授司徒職，天下從教料量平。

醫生武迪

其二

三載金沙政理平，視民親子兩忘情。轉輸谷米民生足，□滌川渠地利興。

正擬終身專怙恃，豈明一旦便□□。大家撓住朝天駕，莫放吾侯入帝京。

耆民戴崇

其三

□病喘牛，曾慕四知；臥轍人遠，道顧借棋。

教讀孫□

上述題句詩，從多個側面表現出當地不同行業、不同身份、不同年齡的人們對黃侯的感激、崇敬、贊譽和留戀，為后人更全面地了解黃侯的政績，體會《攀轅臥轍圖》的社會意義。

綜上所述，《攀轅臥轍圖》與《攀轅臥轍圖序》、題句詩一起構成了一幅明嘉靖年間的民俗生活畫面，既是對當時場景的真實再現，又能為相關的人物研究或社會現象研究提供文獻參考和現實借鑒，具有一定的文獻價值和文化價值。

作者單位：河南省社會科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