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 愁
一條小魚,被洪水沖走
隨波逐流,拐著笨拙的彎
吐著吃力的泡——只能這樣了
離開魚兒溝,我漫無目的的漂移
卻是木已成舟的生活。即使
在漩渦里站穩腳跟
在浪花中伸出雙手,也抓不住
魂牽夢縈的岸——我一千次一萬次回頭啊
只能丈量時光冷漠的距離
只有鄉音未改,這身份的密碼從設置以來
三十多年以來,就在等待著破解和辨識
而少年不再!無謂的守望得到
渺茫的訊息。在夜里,我輕輕推開身體的房間
捧出蒙塵的心和陰虛的肺
讓月光的流水靜靜濯洗。我落寞的食指
蘸著夜的濃墨,在大地的薄紙上
寫下那些流離之苦和輾轉之痛
即使我傾盡心力,用滴滴淚水
浸泡顆顆漢字——我的深悲
對于千年如斯、沉默依舊的魚兒溝
也不過是一紙輕愁
對面山坡上,走下一個人
那人走得極慢,而
風猛烈。他緩緩移動的樣子,像是
他不愿挪腳,風卻在使勁推他
仿佛一塊直立的石頭,在
與一場命運的大風
暗暗較勁
或許是他心頭忽然間的發呆
阻止了他下行的速度
他渾然不覺低沉的呼吸和微熱的體溫
已被風吹走,這風,吹得他
悵然若失
當他如釋重負地頓了頓,然后
快速跑起來的時候,身后帶起了
一股蕩漾的塵土。我看見,他像一塊
灰不溜秋的土坷垃
滾到了坡底——那里,幾顆剛刨出的洋芋誤把他當做前世失散的兄弟
風一路而來
一路跟了十五里的風
現在歇息在我的草帽下。冰涼的樹葉
輕拍我疲憊的肩,落進
積著一洼水的牛蹄印里
眼前的泉水,八只羊剛飲過
泛著淡淡的青草味
風一吹,最生動的
是他若隱若現的皺紋
把暗影吹得更暗,把微弱的光線
吹得又彎又亂——風還在尾隨著我
在村口,幾棵彎腰駝背的老槐樹
造型依然詭異,他們還在為33戶人家
站崗放哨——風繞道,沿山梁而上
穿過109個樸素的夢
瑟瑟發抖的小草
像松動的釘子,手忙腳亂地摁住
山坡的衣襟
還未發芽的種子啊,你是土地藏在
口袋里舍不得吃的最后一顆糖
那片碧綠的糖紙
已經透支了今年的陽光和雨水
回 鄉
我們的到來讓母親更忙
但她是喜悅的:從煙熏火燎中
她不時抬頭,朝正在剝蔥搗蒜的父親
大聲說話。她像歡迎多年不見的親戚一樣
款待她的兒子和兒媳
圍坐在炕桌前,已經拿起了筷子
她又記起廚房的門和亮著的燈要關
后院十一頭嗷嗷亂叫的仔豬要喂
廊沿堆放的玉米要拺
滿桌的飯菜,只好嘆著涼氣
冷冷地等她
一個農家小院三天的歡快
你準備了多久?炊煙依舊溫暖——
手搟面。咸菜。油餅。
隨著你在場院邊上的揮手
我再一次,心懷愧疚地
帶走這些風干的牽念、浸泡的守候
和在你手上反復煎熬的時光
幾顆不知何時裝進衣兜的核桃
硌得我的腰生疼生疼……
趙亞鋒詩觀
生存狀態決定了我的詩歌不會太大也不會太開,但我唯恐自己對故鄉描摹不真、對現實書寫不夠、對命運把握不準,對了,筆的喃喃自語,就是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