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朋黨與門生故舊演變
孔子曰:“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
社會學家費孝通針對中國人的人際關系,提供過“差序格局”理論:中國人的人際關系就像是一顆投入水中的小石子激起的一圈一圈的波紋,以己為中心,一圈圈推出去,形成彈性的內群體與外群體。
內群體的人就是“圈子內的人”,即“自己人”,可以有很多標準,血緣、地緣、業緣都行,彈性很大。比如,遇上某個和自己同姓氏的人,人們有時候便會拍拍別人肩膀說“本家人”;而遇上了來自同一地方的人,便會以“老鄉”的名義劃歸在同一個圈里。這樣的情況下,所形成的圈子,其實都是“非正式”的。

所謂“攀關系”、“走關系”的“攀”和“走”,就是這種狀態的精確描述,關系或者圈子本來不存在,都是“走”出來“攀”出來的。與西方的社團相對比,“圈子”里講究的是專制與潛規則、隱匿與意會。圈子在其利用價值散失之后,往往很容易煙消云散,即使不消失,由于沒有固定的規則,容易變質、變性而不穩定。
古代,朋黨政治是一個永遠無法解決的問題。所謂朋黨政治,就是執政者多用私人。鄉黨、同年(即同科進士,類似于今天的同學)、親戚、門生、故舊等等,都屬于私人的范圍。古人薦賢“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的原則,只是一種理想。在實際的操作中,不避仇的很少,不避親的倒是比比皆是。
所謂小圈子,一是“非親不用”的個人勢力圈子,二是“攜手共進”的官商交易圈,再有就是“同進共退”的官官同盟圈子。查看歷史,漢末、晚唐、明末皆有嚴重黨爭,雖也存在一定正義性,卻成為所在王朝坍塌的重要因素,比如明末黨爭:東林黨人反對以皇帝為首的當權派的胡作非為,反對王公、勛戚對土地的掠奪,反對礦監、稅使的橫征暴斂,得到了百姓的擁護。但激烈的黨爭大大削弱了明朝的力量。
甚至在危如累卵的南明小朝廷里,依然有黨爭存在,如“復社”與馬士英、阮大鋮的斗爭。
商業史中的老鄉推手
鄉黨,歷來為圈子之首。
所謂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中國人留戀故土的天性,對老鄉自然萌生一種天然的情愫,使得老鄉圈成為一個獨特的存在。
古代治安不靖,遇到突發事件,商人往往血本無歸,出于安全的考慮,商人往往會以同鄉之誼結成商幫。一個地區的從商之人聯合起來,抱團取暖,在夾縫中求得生存。
一部商業史,囊括了太多老鄉聚集的神話。也可以說,商業史的很大篇章即是由同鄉合力創造,尤其是明清以來,各個商業集團以家族、血緣或者同鄉為紐帶建立起來。為了增加整體競爭力,他們互相支持,擴大商業資本,實現利益共贏。晉商、寧波幫、徽商,一撥一撥,在中國這個舞臺上此起彼伏。

曾幾何時,僅在濟南、聊城等地,大大小小的山西商會、河南商會等建筑鱗次櫛比,聊城的山陜會館成為著名建筑遺存。各個商會對外統一思想,對內互幫互助,確實起到了共抗風險的作用。
直到當代的溫州幫、潮汕幫,亦是古代商會的投影。近年來,“商幫”這一概念被各省的商人們頻繁使用,最早提出“商幫”概念的是五大新商幫———山東商幫、蘇南商幫、浙江商幫、閩南商幫、珠三角商幫。
同學會不僅可以重溫舊情,也是商業圈的構建舞臺
同學,不僅是傳統中國所謂的“同年之誼”,也不僅是“那些年,我們一起追過的女孩”,還是“中國合伙人”。
電影《中國合伙人》,講述了成冬青、孟曉駿和王陽白手起家創辦“新夢想”英語培訓學校的故事,很多劇情來自于現實生活中“新東方”三位創始人俞敏洪、徐小平和王強的真實故事。
這是傳統同學圈,是基于正常的成長經歷所能抵達的同學與商圈的結合范例。“同學會”,不僅催生了曾經秘而不宣的愛情,重構了不少新的家庭,也是一個人立于商業叢林中重要的依靠。看一所大學的名氣,很多時候是看它的校友群的規模,北大之所以強過藍翔,豐富的校友資源應該也是藍翔不能望其項背的。應該看到,即使在當下,大眾創業的大潮中,很多年輕人創業也是基于同學、校友的圈子。
再說另一眾同學圈。欲造物,先造人。今天的資本圈里,這一古訓依舊延續。
一群四十至六十的大佬們,為作業焦急,為考勤掙扎,為考試抓狂。從MBA(工商管理碩士)到EMBA(高級管理人員工商管理碩士),或者干脆到國外一流學府游學鍍金。
走進象牙塔,成為當代中國資本圈一道獨特風景,當老板們變成同學們,圈中廣為流傳的幾條“老板校規”,揭示了“同學”身份的本質。
學到東西,才是硬道理。張蘭,俏江南創始人,先后上過北大光華、中歐和長江商學院,最后干脆跑到英國的商學院。說起收獲與心得,“對賭條款盛行的時候,不是沒人找過我,但我堅決說不,后來,對賭條款成了眾多民營企業的噩夢。這就是學習的結果。沒人幫我,通過學習,我就是自己的智囊團。”
同學情誼是無形資產。牛根生,蒙牛集團前董事長。入讀長江CEO班時,恰值2008年,因受三聚氰胺事件影響,蒙牛股價急劇下滑。老牛對同學一番動情哭訴,立刻得到眾多重量級企業家的支持和援助。柳傳志連夜召開聯想控股董事會,將2億元打到了牛根生基金會的賬戶上。俞敏洪二話沒說,火速送來5000萬元。江南春也毫不猶豫拿出5000萬元救急。田溯寧、馬云、郭廣昌、虞峰、王玉鎖等都打來電話,表示隨時隨地可以伸手援助。一夕之間換來近10億元人民幣的支援,比去銀行貸款容易多了。
泰山會成立于1993年,由于成立大會在山東召開,遂取名“泰山”。此外,會員們也認為,“五岳至尊”的泰山寓意一種高度,以泰山取名,也代表中國民營企業家的高度。這是一個只有十幾個人的超小圈子,卻又因成員的身份而廣受關注,段永基、柳傳志、馮侖、郭廣昌、林榮強、史玉柱、李彥宏等都是這個小圈子的成員。
史玉柱把泰山會當成了自己的娘家,2007年,他東山再起,“泰山”始終給了他很大的精神幫助和重新創業的經驗,“這是我能夠復出的重要條件”。
形形色色的同學會、校友群,成為當下地域概念逐漸淡化之后,異軍突起、可以和“老鄉”并駕齊驅的一股新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