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是靈動的,一路歡歌,九曲十八彎奔向浩翰。山是靜寂的,一身冷峻,忠貞不渝執著一方。其實,水也是靜寂的,靜水流深,唯其靜方能博大。山亦是脈動的,相隨造化,一身青翠漸近藍天。
文圃山便是這么一座脈動的山,它如母牛般側臥橫跨廈門漳州,四蹄之間,以甘甜的乳汁滋潤漳州的魚米果,氤氳特區氣息,耕耘歲月變遷,收獲脈動的碩果。
一
草木抽芽了,文圃也就拔節了;黃鶯歡快了,文圃也就壯實了;秋高氣爽了,文圃也就精瘦了;北風呼嘯了,文圃也就內斂了。四季的時序里,松濤淺吟低誦,那是成長的歡唱與舞蹈。那一年,鄭成功把文圃山作為收復臺灣的前沿而駐兵于此,只因北倚中原而南臨大海,榕須垂地茂林修竹,讓其安然扎寨而興致盎然以石為盤幾番博弈。
山路蜿蜒,文圃脈動亦迤邐。參天勁松曾在鋼爐中飄散,古樸寺院曾在狂熱中頹然。那棵僅存的環抱槐樹,粗糙黎黑的年輪,鐫刻了歲月的變幻與僥幸,但在它直刺蒼穹的枝與葉間隙,卻是漫山畦整的龍眼楊梅翠綠,翠綠中隱現著嶄新的青磚墨瓦,嶄新是對曾經的追思。龍眼可成干,楊梅可泡酒,文圃的靈氣便在時光中發酵溢香飄蕩。這里的蝦是紅色、這里的螺是無尾的,生著已成熟色的美味,也便在唇齒間咀嚼著文圃三味。文圃是有景觀的,拱橋臥波也罷,山嵐迷朦也好,在口耳相傳與墨跡漫滲中,堆砌了十八道醉人風光,走出深山流動成凝固的大眾美麗,已然成為鄉愁的臍帶。
二
文圃山在歷史中似乎總是不安分的,一路漂泊于江南各地。秦朝時,走入閩中郡版圖,漢代卻又尾隨會稽郡,南朝進入南安郡龍溪縣,而龍溪也是幾經輾轉,先泉州后漳州,文圃一肩挑兩地;廈門突兀,文圃潮頭看特區。漂泊常常意味著滄桑,滄桑孕育著成長。閩中多山,山至文圃已成絕域,依八閩而眺海峽,文圃以沉穩的硬朗身軀,融入納川的如水胸襟,沉淀厚實。
1600多年前的南北朝,文圃山上就有了寺院,這是漳州最深資歷的寺廟,比泉州的開元寺年長了200多歲。唐朝時,福德廟就迎來了土地公。據傳唐宣宗李忱云游此處,山幽林密泉清荷香,解衣沐浴,是為“真龍入池”,龍池巖寺也就名正言順了。唐朝末年謝翛進士和弟弟在此山攻讀有成,山也就有了一個響亮文雅的名字“文圃”,文章之圃,大有發軔遠近文化之韻。北宋的民間名醫吳夲在此采藥煉丹,竟以一隅之地而功封保生大帝;隨后朱熹任同安主簿,見其群峰秀美,且位居泉州漳州之中,登山講學并設華圃書院,“問渠那得清如許? 為有源頭活水來”,這一千古佳句就在文圃山腰開始平平仄仄,平仄了四海千年。華圃,遂成光華之圃。
文圃山在時光中偉岸,也在兼容并蓄中厚重。山腳的福德廟,本為土地而設,可是福德正神、天妃媽祖、注生娘娘、五代閩國殷帝、孔子、南海觀音、王氏開閩以及當地王氏始祖,諸路神仙圣人和諧共居一地。龍池巖有一聯:“圣地接文山佛原稱士,梵宮臨華圃釋可通儒”,是言儒釋一家。其實儒為中華本土,佛為印度西來,東方有圣人、西方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何必囿于門戶之見?一如這文圃,香火鼎盛的佛寺之邊是儒家華圃書院,書院之旁是道家吳夲煉爐處。《易經》有言:地勢坤,厚德以載物,文圃亦如是。
三
文圃山不語,但竹有影松有風,松風竹影散入汨汨山澗,淌入尋常百姓家。文圃俯瞰之地,原處龍溪、同安、海澄三縣的邊角縣尾,是雞鳴三縣之地,俗名“角尾”,雅稱角美。此角之尾,意即彼角之始,角尾角始之間,正是人文富庶之地,自角尾而角美,大俗大雅,文圃之氣質已然根植于這方熱土:文圃大道、文圃街、文圃橋,俯拾即是文圃;文圃頂峰“聳拔高騫,如鴻之漸于陸”,文圃山下便有鴻漸一村;大小25姓氏犬牙雜居一個小小白礁村,薈萃和睦,一座文圃脈動一方水土人家。
一如文圃扎根大地,向往蒼穹。角美亦不自滿于文圃庇佑,眼光觸及天涯,腳步奔向海角。海禁的明朝,角美對望的月港,是朝廷的“舶點地”,鄭和在此補充給養,中華最早的鄭和廟就落戶于此,飄洋過海遂成濫觴:一個鴻漸村就十有八九闖蕩菲律賓呂宋島,鴻漸村竟約定俗成“呂宋村”。角美不再是一個角,而是一個世界,世界很精彩,也很無奈,但愛拼才是角美本色。角美遙看臺灣,清朝鄭成功在此挫敗清軍,并以此為收復臺灣基地,300多名角美白礁青年擔任先鋒,3萬多人遷居開發臺灣,海峽兩岸,地緣之中融入了血緣,血脈濃于一峽海水。
角美的腳步在世界烙下印跡,世界的聲音也在角美演奏旋律。吳夲文圃懸壺,斯人升天,其澤入地,累朝褒封,自民眾龍湫庵而至詔建慈濟祖宮,與北京故宮南北輝映而人稱“閩南故宮”,是保生大帝庇佑之始與信仰麥加圣地。清朝道光的潘振承,生于文圃學于華圃,商行因文圃而名“同文”,葉落歸根文圃。潘振承一生傳奇,為當時廣州十三行領袖,富可敵國,《法國雜志》評其為十八世紀“世界首富”。菲律賓原總統的阿基諾夫人,亞洲國家歷史上首位女總統,祖籍角美鴻漸村,尋根之旅漫漫而終有獲!攜女回鄉同栽南洋杉。她是菲律賓國家元首,也是鴻漸村的女兒。這里還有中國十大古橋宋代的“江東古橋”,記錄著曾經的智慧;這里還有中國的郵局源頭“天一總局”,承載了那段繁華的僑資;這里還有清朝著名慈善機構“林氏義莊”,留住了長久的博愛民俗;還有鱗次櫛比的中西合璧的“番仔樓”,見證了浪尖上的榮光;這里還走出了臺灣政要王金平,傳遞了文圃的文脈……厚積必然薄發,薄發源于厚積:漳州經濟有六,角美一鎮競占有一!八閩第一鎮,這鎮,是地域的鄉鎮,也是時光的坐鎮,更是眼球的集鎮。
文圃山,400多米的高度是無限的內蘊,沉默的面容蘊含脈動的心靈。廈漳大橋踏浪而來穿山而行,這于文圃是一種陣痛,但這是一種分娩的陣痛,陣痛之后將是蛻變與成長。因為山脈下邊的角美小鎮已然沸騰為國家級臺商投資區,臺商與投資兼容,華麗轉身之后是優美跨越,近觀自貿,遠眺臺海,踞東南北望而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