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榕樹長在城墻頭,這樣的景觀你未必看過。是的,不是只有一棵兩棵,而是十幾二十棵齊刷刷一起長;不是只有半米高的盆栽小樹,而是長成幾層樓高的參天大樹。不信的話,帶你去走走看看。
挑個風和日麗的冬日,趨車沿著漳州市北環城路前行,至319國道約68公里處北側拐進一條與鐵路并行的水泥村道。沿村道北行約2公里,可看到左側有個“橋頭村”的牌子,路牌下方豎著一塊立面雕有“樓內社”字樣的大石頭。這就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漳州市龍文區朝陽鎮橋頭村樓內社,一個偏于一隅、名不見經傳的閩南小村莊。車子朝“樓內社”方向曲折行駛了百米有余,前方一片綠蔭撲入眼簾,緊接著就在綠蔭下方看到了一堵裹在樹根里的石砌墻體。幾個人精神提了起來,在墻角邊找個地方泊車,然后迫不及待地打開車門鉆了出來。
那是一堵歷盡歲月風霜的古城墻,高約4米,通體由石條砌成,往西延伸至極目盡處,在午后陽光的照射下尤顯滄桑。墻頭不見垛口,卻有數十棵大榕樹雄踞其上,大者盈米,小者亦有水桶粗細,或一枝獨秀,或并蒂雙生,或三五扎堆,巨大的樹冠緊密相連,蔓延至幾十米高處,顯得濃蔭蔽日、遮天蓋地。尤其令人驚嘆的是,這些榕樹的根須依附墻體攀援而下,在墻面纏繞交錯,如一張張撒開的巨網,又似傾瀉而下的激流飛瀑。亦可視其為長長的畫廊,每一簇根須創作的,都是一幀幀風格迥異的浮雕:這一塊如野馬奔騰,那一塊若一幕戰爭的場景;這邊廂如熱情奔放的天鵝湖,那邊廂像節奏舒緩的孔雀舞;這一根像極了身材曼妙的女子,那一根又如頎長英武的男士;還有那個,不是畢加索的抽象畫嗎?……只要你有足夠的想象力,它們絕對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產生了極大的視覺沖擊力。
是的,這就是漳州市僅存不多的古城墻之一——深藏于朝陽鎮橋頭村的釜山古城墻。嚴格意義上說,它算不得城,頂多只能說是一個城堡,一個私家修建的城堡。
漳州自唐武則天垂拱二年(686)建州,786年州治遷至今址。據《漳州府志》記載,“漳州城池,在唐無考,在宋筑土為城”,后逐步擴大,成為閩南地區規模最大的城池。民國七年(1918)陳炯明進漳實施新政后,為改造漳州城舊貌下令拆除殘破的舊城墻,從此漳州古城墻逐漸消匿,只遺幾處殘垣斷墻,偏于一隅的釜山古城便顯得愈加珍貴。
釜山城也稱“長橋城”,距漳州府衙約7公里路程。據《漳州府志》所載,“長橋城,里人林士章建。”該城為明朝漳籍名宦林士章于萬歷九年(1581)始建,至萬歷二十一年(1593)建成,工程歷時13載,總占地面積75畝,約合5萬平方米,城開四門,南邊為主門,名曰“迎臺門”,西邊為輔門,名曰“孚兊門”,另有兩道虛門分別處于東、北兩側,其名未見記載;城墻全長1000余米,高約4米,全部由長條形石板壘砌而成,結構堅固,氣勢宏偉。釜山城歷經400余載風霜,幾經損毀,現只余西南側一段200余米城墻。
“聽說這是漳州歷史上第一個由私人家修建的城堡。”年近八旬的當地村民黃老伯說道,“為什么城開四門,卻只有兩個門可以進出呢?”對此,黃老伯解釋:“古時有一門為寨、二門為屯、三門為堡、四門為城的說法,林士章要建釜山城當然得開四個門,但私家造城卻有違當時律法,所以最后只留有南面和西面兩道門可供進出,北邊、東邊兩道門都被堵了起來,不能通行,成為‘虛門’。”如今兩道實門隨著西南段城墻遺留下來并保存完好,南門“迎臺門”作為主門,“臺”在古代有表示尊敬之意,婚嫁喜慶、迎接貴客皆行此迎臺門以示莊重。西門“孚兊門”作為輔門使用,“兊”即“兌”,含有西方之意,在易經里,兌為澤、為靜水,巽為木,震為舟,故為有浮,浮同孚,所以稱孚兌,凡辦理喪事皆行孚兊門,以趨吉避邪。
墻頭上又怎么會長著這么多的榕樹,當時是誰想到在城頭種樹呢? “那當然是自然生長的,誰會傻到在石頭上栽樹啊。”黃老伯笑著說。城墻修好后,經常會有鳥禽在墻頭停留歇息,拉下的鳥糞常常混有榕樹種子,榕樹又是生命力很強的樹種,年深日久,就在墻頭長成了一棵棵參天大樹。“聽說以前的榕樹更高更大,后來有些被砍掉了,有些被臺風刮倒了。現在這些大都是近幾十年才長成的。”
謁訪釜山古城,不能不認識一下筑城者林士章。林士章(1523-1600),字德斐,號璧東,漳浦縣烏石人,明嘉靖三十八年(1559)己未科進士第三人。初授翰林編修,參與修纂《世宗實錄》。隆慶五年(1571)任南京國子監祭酒,萬歷二年(1574)改任北京國子監祭酒,半年后升為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萬歷五年(1577)再升禮部左侍郎,充經筵講官,因得罪內閣首輔張居正,于萬歷九年(1581)被排擠出京任南京禮部尚書后,厭倦官場爭斗,遂于當年辭官返鄉,在漳州城北郊長橋一帶筑城修寨而居,過了近20年與世無爭的悠閑生活,至萬歷二十八年(1600)去世,享壽77歲。后人于1605年在漳州城區雙門頂修建一座“尚書探花坊”以資紀念,現仍存于薌城區香港路北段,被列為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進士第三人”就是我們常說的探花郎,據考證,歷史上漳州僅有5人曾經鼎甲三及第,林士章是其中之一。“國子監祭酒”是什么官兒?大概相當于今天的北京大學校長(國子監是當時的最高學府)吧,差不多是副部級的了。禮部尚書,主管的是朝廷中的禮儀、祭祀、宴席、教育、科舉和外事活動,相當于集今天的中宣部、教育部、外交部、文化部等多部委于一身,級別為從一品,算是副國家級,可惜前邊加個“南京”二字,卻是名升實降,虛職而已,難怪林士章要辭官返鄉。林士章祖籍漳浦,為何致仕返鄉后卻選擇在漳州北郊筑城而居?原來當時漳浦沿海盜匪、倭寇橫行,百姓不堪其擾,而漳州憑借月港成為明朝唯一合法的海上貿易始發港,經濟極為繁榮,是當時東南沿海最繁華的大都會之一,又與漳浦相鄰,氣候、文化習俗相近。林士章遂在漳州北郊置地而居,并修筑高城以防盜匪,拓寬河道以利航行,讓子弟、仆從和當地百姓安居樂業,釜山城一度頗為繁華。
漫步斯地,除了那堵古城墻尚存、戍守城墻的將士化作蒼虬古榕以外,昔日的釜山古城早已不見蹤影,唯一與“釜山”二字有關的,是一座重修于2011年,占地面積320平方米的釜山宮廟宇,然而在宮內香火繚繞的祭祀中,又有多少人能夠撫今追昔、緬懷先賢?古城墻內新修筑的別墅式民居因缺乏統一規劃而顯得錯落無序,與古城墻的格調很不相稱。村里1000多人口以黃姓、陳姓人家居多,林氏后人則較稀少。個中原因有兩說法:其一,晚年思鄉心切的林士章最終還是搬回了漳浦老家。隨著林士章離去,其后代亦陸續遷走。至明末清初,駐守漳州的降清明將、被康熙授予一等海澄公的黃梧看中這里堅固的城防,曾經在這里設立營區駐守,遺下黃姓后代在此繁衍生息,所謂一代新人換舊人。其二,說的是當年林士章剛把釜山城建好,就被當地一位曾經保駕有功的黃公達瞧上了,要林士章將城池轉賣給他。年邁的林士章不敢得罪恃寵驕橫的黃公達,只好答應交易,沒想到卻被黃公達以磚頭充白銀騙了。對于第二種說法我覺得不可信,林士章連位高權重的張居正都敢得罪,何懼一個小小的黃公達?況且諸多史料表明,林士章是在此避世居住了近二十年才返回漳浦的。故而第一種說法的可能性比較大,也顯得順理成章。
據了解,昔時宏偉壯觀、頗具規模的釜山城曾經風光了三百多年,其被毀只是近幾十年的事情。新中國成立后,缺乏古城保護意識的當地村民取石鋪路、興修水利,將古城墻拆得面目全非。近些年隨著村民生活狀況逐步改觀,人們又陸續將城內的舊式瓦房拆掉改建,成為如今千篇一律的別墅式樓房,城內數百棟閩南特色的古民宅也所剩無幾了。萬幸的是古城雖廢,仍有這段200余米長的城墻得以遺存,或許受到數十棵榕樹根系纏繞保護的緣故,墻體至今仍然堅固無比,幾無殘破。
“早些年鄉村貧窮落后,人們的思想也比較單純,缺乏對古城的保護意識,把好好的古城墻都拆得差不多了。這幾年經常有人來參觀、介紹古城的歷史價值,我們也慢慢有了一些覺悟,知道這古城墻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貴遺產,應該加以保護。現在肯定不會再有人去砍樹、拆墻了,雖然城墻只剩下這么一小段,但總比沒有強啊。”黃老伯略帶感慨地說道。近年來,樓內社進行了全面的村容整治,在古城墻內側修建了球場、戲臺,依托著古城靈韻和榕樹綠蔭,將這里建成了村民的休閑娛樂場所,人們茶余飯后聚集于此打球、下棋、喝茶聊天,其樂融融。
告別了釜山古城墻,告別了墻頭上歡快生長、比當年戍城將士尤為英武雄壯的一棵棵大榕樹,我們趨車踏上歸途。回望身后,滄桑的古城墻映襯著一幢幢嶄新的別墅式民居,在夕陽余暉的烘托下,幻化出一幅紛繁交錯的鄉村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