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文廟的腳步

“篤、篤、篤……”兩雙高跟鞋不疾不徐的聲音，伴著言笑晏晏，在海澄文廟里的石板上清脆緩慢敲響，聯想里“我得得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只是過客。”悠渺而來，不合時宜地令我莞爾。

是的，完全風牛馬不相及。兩千多年前，孔夫子帶著學生及追隨者，四季輪回里沐風櫛雨甘苦自知，泥濘難行或焦渴冒煙的腳步，絕非這般輕巧浪漫與憂傷。游學講學從政施教，有車轔馬蕭的風光也有“在陳絕糧”的困厄，數十年執著堅定的足跡遍及魯、齊、衛、宋、鄭等國，跋山涉水餐風露宿從不退縮，知其不可而為之。無怨無悔而充滿正能量的他，好一個仁政理想的逐夢人呵！

當時，他必定不知自己正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奠基人和開山祖，世界十大思想家之一。也定然不知千秋萬代泥沙俱下里，會被盲目尊崇解讀到極其離譜的高格，還會被盲目批駁踐踏到體無完膚的地步。

但這些身后榮辱浮沉，與孔夫子本人本心本意，有關嗎？天地間漂泊匆匆的過客，時常風塵仆仆饑腸轆轆的他福蔭了代代后人，自己卻何曾在階柳庭花深宅大院的曲阜孔府里享受過生活？

抬眸細細瞻仰7米高的花崗巖石像，車馬勞頓已煙云過眼，孔夫子安詳站在條石壘砌的臺基上，兩袖清風、垂拱而治的儀容里滿是仁和中庸，溫良恭儉讓。嵌于月臺正面的青石浮雕盤龍陛石，四周環圍雙龍戲珠、如意牡丹纏枝、古瓶梅菊等圖案，雕刻工藝極為精細。

碧藍天幕下，朱頂飛檐的剪瓷雕流光溢彩，大成殿的重檐歇山頂富麗堂皇，抬梁式仿古木構件歷史感厚重。建筑面積1500多平方米的文廟簡約沉穩大氣磅礴，與現代化的明麗校園相得益彰。左右兩廡各為5間，中間面闊5間、進深3間的大成殿內，懸掛著圣祖仁皇帝御書“萬世師表匾”。與東南的名宦祠、西北的鄉賢祠互相呼應。廟宇內 眾多的石雕構件，均系始建時留存的原物，頗為珍貴。400多年的光陰逝者如斯夫，它們慣看秋月春風浮沉更替，最有資格睥睨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側門上“游圣之門”匾額寄托遙深，不知與漳州文廟尚存的明崇禎年間郡守曹荃大書“游圣之門”石匾額有何淵源。

廟前水波粼粼的泮池上，兩座拱橋臨水照影，融實用與美觀為一體。古雅淳樸的夫子亭佇立在層層綠蔭中，諸多古代石雕與芳草落英渾然一體，相映成趣。

不同于荒郊野外乏人問津的廟宇，莘莘學子的書聲笑語和青春腳步，縈繞文廟增添了無盡生機，彼此幸運而可喜。校墻上隨處可見儒家名句及譯文，“人之為學有難易乎，學之，則難者亦為易；不學，則易者亦為難。”“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等等。

每年9月，校園文化節（孔子文化節）系列活動：征文比賽、書法繪畫、烹飪比賽、燈謎競猜等項目豐富精彩。以“吟誦經典，傳承文化，弘揚海絲月港文明”為主題的文藝匯演在文廟內舉行。“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抑揚頓挫的雛鳳清聲冉冉而起。從2010年開始，《論語》經典誦讀就作為文化節必備節目傳承不息。孔夫子若有靈，會不會點頭笑曰：“后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

隆慶元年（1567），是銘刻海澄歷史的里程碑，三件大事彪炳史冊：海澄立縣、月港開放、城隍廟始建。從此，“四方異客，皆集月港”。往返商旅，相望于途。但開放月港是當時官府對走私貿易“于通之之中，寓禁之之法”。在朝廷看來“近歲官員軍民不知遵守，往往私造海舟，假朝廷干辦之名，搜自下番，擾害外夷，或誘引為寇。”患莫大焉！漳州郡守唐九德籌建文廟祭孔，意在推行儒家文化教化人民直道而行，不為僭越之事。

后來，以文廟為中心的海澄縣學建筑群規模日益宏大，包括儒文學堂、明倫堂和教諭署等，影響廣泛深遠。孔子泥塑像的左右，供奉著復圣顏回、述圣子思、宗圣曾參和亞圣孟子，隨祀東西哲各六位。東西二廡供奉著孔子一百二十三位得意門生。后殿配有崇圣祠、名宦祠和鄉賢祠。

鄉賢祠的設立可謂獨樹一幟而用心良苦。供奉海澄第一位進士即興修水利造福一方的謝伯宜、勇斗魏忠賢閹黨的東林后七君子周起元、請旨守孝的高克正等人。攻心為上，以吾鄉吾土的前輩賢才為典范更具親近感和說服力，耳濡目染口傳心應自是事半功倍。從此果真儒學風氣大興人才輩出，且教化月港海商重義輕財，出現蔡志發捐米兩千余石賑濟災民等諸多動人事跡。清邑人周山在《學宮重建喜賦二十韻》道“鳳口先登甲，鹿峰續比肩。緬懷啟禎際，不讓浦溪前。”

世事更替朝代興亡，滄海桑田在所難免。

明清戰火的洗禮和民國時期的變遷后，文廟只剩空殼。1942年，依托文廟舊址創辦龍海地區最早的中學“海澄縣立初級中學”。大成殿為辦公室，東西廡成教師宿舍。后改名海澄中學。1950年增辦高中，易名“海澄一中”。1960年因龍溪和海澄并縣，更名“龍海縣第二中學”。1990年修復大成殿，繼而按照乾隆版《海澄縣志》中布局圖原貌修建東西二廡和后殿。1993年撤縣改市，學校定名“龍海市第二中學”。期間，文廟與校園一直相依為命不離不棄，猶如孔子與教育緣定生生世世。

做為如火如荼“海絲”申遺活動中古月港重要的點，身為文物保護單位的文廟，靜聽朗朗書聲默看歲月流嵐，笑而不語。

離開時我沉吟回望審視，堅硬曠謐的石埕當然沒有留下任何足跡。暗暗詠幾句“吾日三省吾身”“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損矣。”像鳥兒萬分珍惜羽毛一樣，我日愈寶重自己看不見卻銘于心的足跡，以及文字書寫所形成的深淺印痕。假如一個人有足夠匹配恩遇良緣的美好資質，也真心愿意勇敢承擔犯錯的所有后果——即便不夠完美不夠高潔，然無愧于心敝帚自珍亦足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