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不是一部普通的傳記,它描寫了一個人如何締造了一個商業王國,然后如何隕落、自困荒山,然后又如何走出心理和職業的巨大困局。正如尼采所言,一個偉大的人格,可以在自己的身上克服這個時代。
——吳曉波
1943年,到處都在打仗。雖然我們家生活的那個叫矣則的小村子一直沒有什么戰火,顯得很安寧,但我的父親還是在那一年因為戰爭過世了。那一年他42歲,我15歲,是家里最大的孩子。
父親做的是木材生意?;氐郊业臅r間,他大都到山里去收木材;把木材拉回家后,按長短粗細分好類,然后搭火車把木材運到個舊賣給錫礦,礦里用來做礦洞里的鑲木或者燃料。就是靠著父親的生意,家里還算有些家底積累。但是沒想到,1942年,父親運木材的途中,在現在云南紅河州彌勒縣的巡檢司鎮,當時的一個鐵路小站,日本飛機從越南飛過來,沿鐵路線投擲炸彈,我父親被氣浪震傷。一年之后,他就過世了。
一年之中,父親都在病床上躺著。母親除了忙田地的活兒,忙家務,還要想辦法到處買藥醫治父親,家里的生計一下就變得困難起來。生活所有的擔子都壓在了母親身上,她真的太辛苦了,丈夫生病,娃娃又小,這個時候,也只有我這個大兒子能幫幫她。
那時我最小的弟弟褚時佐還不到1歲,對于父親,他一點記憶都沒有。那一年我開始像一個家長一樣承擔起家里的經濟重擔,我把原本母親負責的烤酒房接過來,烤酒、賣酒。這個酒坊雖然只是爺爺留下來的酒坊的一半,但對我們家來說非常重要,我自己的學費要從賣酒的錢里勻出來,我母親的日?;ㄤN很大一部分也要靠它。
一個15歲的少年娃娃,獨自做烤酒這件事還是很不容易的。我現在偶爾還會想起當年那些場景,心里有些恍惚:我到底是怎么過來的?700斤的苞谷(玉米),要從浸泡、蒸,到發酵、出酒,全部完成已經不簡單,要做好就更不容易。
但我必須要完成,必須要做好。除了我,家里沒人能幫我母親做這件事。酒烤不出來,我的學費就沒有著落,家里的開支就成問題。而且,好酒才能賣出好價錢。
我記得蒸苞谷是個很磨人的環節,幾百斤苞谷,要用特別大的甑子,放在柴火灶上通宵通宵地蒸。我把白天泡好的苞谷一鍋一鍋放到灶上,自己就守在灶邊。蒸的過程要不斷加柴火,也要不斷翻攪甑子里的苞谷,不然就要熄火或者燒煳。以前我看別人蒸時就留意估算了一下,大致兩個鐘頭就要加一次柴,翻一次鍋。本來蒸苞谷最好是整夜不睡,但是無論大人小孩都很難做到。我有心事,睡到兩個小時肯定醒過來,一晚上醒個好幾次,苞谷也蒸好了,柴火也剛剛好,不浪費。你問我咋個醒得過來?我也不曉得啊,大概因為心里記住這件事,有責任心,想不醒都不可能。那個時候烤酒蒸苞谷,半夜里時不常就聞到隔壁酒坊有刺鼻的煳味傳過來,我就想:哎呀他們又睡迷糊了,苞谷又蒸煳了,浪費了好可惜!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做事總比別人要做得好,因為我認真,負責任,心里有譜氣。同樣是烤酒,我一般兩斤半苞谷就能出一斤酒。春節過后天氣暖和,有時兩斤苞谷就出一斤酒,別人怎么都要過三斤苞谷才行吧?
烤酒過程中發酵是最重要的過程,發酵期間要有37~38攝氏度的溫度。苞谷蒸熟以后,把酒曲撒進苞谷,放進發酵箱里。箱子里面溫度只要夠,一次升溫,出的酒就一定多。這個道理也是我慢慢琢磨出來的。剛開始烤酒時,大人也不怎么往細了說,只是讓我發酵時要關門。我問他們為什么,他們只回答我說“怕冷風”。我就想:哎喲你還不告訴我,不就是溫度的問題嗎?關門我肯定學會了,另外每次蒸苞谷時灶里會掉一些炭下來,我不扔它們,用爛鐵鍋裝了,塞到發酵箱下面和邊上,這樣一來屋子里的溫度慢慢就高起來,發酵就有了保證。我記得用了這些方法后,第一、二次出酒率一下就高了15%。從那以后我就懂得了,做什么事都要會觀察,會總結,找到規律。
做事情找規律就是你心里要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賬,莫糊涂??揪七@件事好像是老百姓都烤了多少年,經驗都在肚子里,動手做就可以了。其實不是這樣,我會拿個小本子,記一記,苞谷用了多少,燃料費花了多少,請小工背到鎮上花了多少人工費,簡簡單單都要記下來;賣完酒后,算一算,盈余了多少,這一次和上一次有什么差別。這筆賬你心里不弄個一二三,我看這個酒烤得就不算成功。那個時候莫看我年紀小小的,其他人烤的酒沒有我出酒率高,賣的價錢也沒有我好。我那個時候烤到經驗多了,敲敲酒缸我就知道度數有多高,現在這個本事我還有的。村子里其他大人恐怕都不理解,怎么我一個娃娃烤的酒比他們的要好,其實就是認不認真,會不會做成本核算。
我后來做企業也是這樣,認真很重要,成本核算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