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緊鄰臺北市東南方的深坑,今天不僅以各種豆腐美食著名,熱鬧的老街更是許多游客的最愛。但你可能不知道,深坑曾是臺灣有茶以來北臺灣茶葉的主要集散地,也是臺灣茶葉種植的重要發源地,早在1895年就已列入臺灣良茶產地之一。
據說早在1820年,就有來自泉州的連井侯攜茶苗到深坑土庫地區種植,比英商杜德來臺發展茶業的1860年足足早了40年之多。如果記載屬實,深坑可說是臺灣北區種茶之始了。不過可以確知的是:臺灣茶產業興起后,文山地區茶葉多匯集在深坑,經由淡水河支流景美溪“水路”,運往大稻埕。清朝道光以后,更發展出以人工挑運方式,從深坑至六張犁之間的陸上“茶路”。
清朝同治年間,臺灣茶大量外銷,深坑茶路因此牽動了當時北臺灣經濟興盛的貿易網絡,透過水陸兩線“茶路”將周邊坪林、石碇、汐止、平溪等茶區的茶葉運往艋舯、大稻埕等地輸出海外,不僅是重要的交通樞紐與茶葉集散地,還與緊鄰的石碇同時名列粗制茶戶之首。今天的深坑老街就是當時粗制茶中心,也是茶掮客收購茶葉的中心,老街大樹旁的中正橋頭,就是當年渡口停泊的要地,無數茶農、茶商、茶販群集在此進行交易或轉運,造成街市空前的繁榮。
今日深坑老街僅存的三棟相連的三層巴洛克式洋樓“德興居”,屋主早年即因經營茶葉與金礦致富后所建,也是“茶路”的捐款者之一。“隆記德興商號”已有近百年的歷史,用材及雕刻均十分講究,樓頂的雕花立面尤為可觀。
此外,已列入國家三級古跡、坐落深坑萬順寮的“永安居”,也是因茶而富的黃家留下的閩南式三合院古厝,亞字型花紋紅墻后方森然托起的燕尾與馬背令人驚艷。黃家現存宅第深坑子的“興順居”、麻竹寮的“福安居”、阿柔洋的“潤德居”與因拍攝開喜烏龍茶廣告而聲名大噪的陳秋菊古厝“德鄰居”等,當時都可以稱得上是“豪宅”,且都足以見證深坑昔日作為茶葉重鎮的輝煌歷史。
不過,景美溪在二十世紀初日漸淤淺,原有的水運功能終至停擺,加上1921年平溪線鐵路開通,1924年蘇澳至基隆鐵路又通,深坑的交通地位大受影響。北宜公路通車后,榮景與渥綠茶園更為坪林所取代,深坑逐漸沒落,直至近年才因豆腐美食的興起與北二高的通車,而再造觀光與商業新契機。只是昔日茶田遍野的盛況早已消失,茶葉重鎮的光環不再。
深坑還有產茶嗎?今天漫步深坑,除了大大小小的豆腐料理店與保留有上世紀50年代風格的矸仔店、鄉土童玩或民俗藝品店等,構成了深坑老街的璀璨風貌,但產茶的記憶卻早已完全消失。遍尋網絡也看不到任何深坑茶園的蹤跡,讓我下定決心要找到深坑僅存的茶園。
多方打聽尋訪,石碇茶農好友曾仁宗告訴我,說今天深坑種茶面積已大幅減少,除了近郊山坡地還有零星的茶園分布,其他幾乎不見任何茶園的蹤跡。果然在他的指引下,氣喘吁吁沿著茶路古道行走約40分鐘,在潮濕蓊郁的林間踏著舊石階與泥石小徑,終于在阿柔山炮子侖一帶海拔約二三百公尺左右的高度找到車輛完全無法進入,只有登山隊才會到訪的林家草厝茶園。76歲的女主人說茶園與草屋為林家三兄弟所有,老大已于去年過世,她是高齡83歲老二林清裕的太太,還有79歲的老三林清豐,小孩多已搬了出去,獨留三老繼續守候山林、守著茶。
林老太太說公公從百年前就遷來此居住,因此草厝至少有百年以上的歷史,盡管每隔兩三年就須重鋪茅草,屋頂的茅草還是被青苔染成了一片蓊綠,與斑駁的土埆墻以及作為背景的青山共構成了臺北近郊難得一見的陶花源景象。
茶園約莫兩分多地,主要種植金萱與青心烏龍。逢春茶采摘季節,林老太太的兒子多半會回來幫忙。她說這幾天細雨霏霏,因此主要制作蜜香紅茶,待放晴后采摘的茶菁經萎凋、殺青、揉捻后,不帶干燥就放進冷凍庫作成包種急凍茶,至于年產量多少她并不在乎,反正每季完成的茶品,由于環境無污染,不施肥又不灑農藥,因此很快就會被山友們搶購一空。
后來又在中華茶聯前會長張貿鴻口中,得知他有位表哥至今在深坑仍保有一片茶園,就在高速公路深坑交流道下去不遠的“公館”后,不僅是臺北人前往深坑大啖豆腐美食的必經之路,也是前往國道五號的最快捷徑,交通堪稱便捷。大喜過望之余,立即要他帶我前往一探究竟。
我經常專心開車往來此地,卻從來不曾發現,就在大小車輛急馳而過的公路上方,居然還保有五分地的茶園,沿著山坡與竹林、古墓共生,種植青心烏龍與翠玉兩個茶樹品種。張貿鴻的表哥叫鄭守雄,曾任深坑區阿柔村村長多年。鄭家老厝就在茶園旁,只是歷經多年風雨與不斷翻修,除保留大門的石柱外,外觀看去就像一棟鄉間常見的樓仔厝,76歲的鄭守雄至今仍盡心呵護。他笑說小孩都已成家立業,因此種茶純粹“歡喜做,甘愿受”,堅持不噴灑農藥、不施化肥,問他如何防止蟲害?回答居然是“蟲吃剩的我再拿來做茶”。
看他以傳統工序做出的包種茶,條索狀的外觀色澤翠綠,注入沸水后帶著蜜綠的湯色金黃而透亮,一股清揚的香氣立即彌漫整個室內。有人說文山包種茶有如情竇初開的少女,散發出迷人的淡淡清香,品飲老村長的傳統包種,才真正體會其中的曼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