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小學生家長林麗最近經歷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危機。
林麗的兒子上小學五年級,新換了班主任,鄭老師。與之前的班主任不同,鄭老師不愿加入班級的家長微信群,只跟林麗一人互加了微信好友,每天把各種通知、提醒、圖片發給林麗,然后讓林麗發到家長群中。
自從轉發了新班主任的第一條微信起,原來在家長圈中頗受歡迎的林麗感受到了壓力。“我被其他家長孤立了。”林麗說,原來她在群里說點什么,肯定有家長跟帖,現在無論她說什么群里都一片寂靜,而其他家長說點啥他們都能討論起來。
“你破壞了微信群的生態。”林麗的一位好友說,本來微信群中是兩個群體:家長和老師,現在你成了第三個群體。
不過林麗也很委屈,“我也不想這樣啊,可是我又不能拒絕老師呀!”夾在班主任和其他家長之間,林麗無奈又焦慮,她最擔心的是,繼自己被家長們孤立之后,兒子會被同學孤立。
隨著互聯網快速發展,手機社交平臺迅速普及,老師和家長的溝通渠道已經從短信時代、飛信時代進入微信時代。有了微信群,老師發通知、留作業等變得方便快捷了,家長也可以第一時間得知孩子的在校情況。
不過,任何事情都有兩面性,微信群也一樣。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群里家長、老師的個人利益、群體利益交織在一起,于是,就有了爭斗、猜忌、恩怨,看似一團和氣,實際上暗流涌動。
家長“爭寵”怕落下
最近,北京媽媽張倩認為自己過得驚心動魄。
周六下午陪女兒上課外班時,張倩關了手機,下課后一開機,女兒所在班級的家長微信群里,未讀信息像潮水一樣涌出來。
原來,就在張倩關機的時段,班主任老師通過微信群安排了任務,向家長們征集“推廣普通話活動”的口號。張倩看到時,群里的家長已經爭先恐后貢獻了上百條,有些家長一個人就寫了七八條。
看到這些,張倩一下子慌了,擔心在老師面前失了分,于是急急忙忙給幾位大學同學打電話,讓大家一起幫她想。終于,張倩從“友情贊助”的口號中選出3條上交。直到看到還有幾位家長在她后面新交口號,張倩才松了口氣。
張倩所謂的“驚心動魄”,在很多人看來有點“小題大做”,但身為家長的人,都能理解張倩的焦慮。
幾乎沒有哪個家長能做到不把老師布置的任務當回事。在微信群里,誰完成了老師交待的任務、完成得怎么樣都一目了然,“都在那里擺著呢,大家能不較勁兒嗎?不為別的,就為了孩子。”林麗說。
于是,“為了孩子”,家長們不僅“把老師的話當圣旨”,爭先恐后地完成老師布置的任務,還紛紛利用各種機會討好老師,甚至諂媚拍馬。
隗玉的女兒是學校管弦樂團的成員,因為今年管弦樂團要參加比賽,所以訓練得很辛苦,導致有段時間樂團的孩子紛紛生病。一天,管樂團的老師在微信群中發了一張圖片,是一罐杭白菊,并感謝了送杭白菊的家長。結果,第二天就有家長送去了胖大海、羅漢果,第三天就有家長送去了親自熬的銀耳湯,第四天好幾個家長送了綠豆湯,整個樂隊的孩子都沒有喝完這些湯,老師又不得不在微信群里勸阻家長。“雖然我也覺得家長們有點過分了,不過,這就是我們家長在替孩子向老師爭寵,誰也不想落后。”隗玉說。
北京家長陳靜的兒子今年剛上小學一年級,開學之初,班主任老師建了一個微信群,主要用來發學校的通知。結果,只要發一個通知,就有一群家長跟帖說:“老師您辛苦了!”“老師您想得真周到!”“謝謝老師”。
“我從來不愿說這樣的話,但又擔心剛一開學就給老師留下不好的印象,也只好跟風說。”陳靜說。
老師,帶著一顆提防心潛伏
在家長微信群里,老師是眾星捧月般的存在,家長對老師的態度都是小心翼翼、畢恭畢敬,按理說,老師的心理感覺應該不錯。
但事實并非如此。
“有家長的微信群,我是能不進就不進。”在北京市某中學教英語的郭老師說,“在微信群里,跟家長相比,老師是弱勢群體。”
這番話估計會讓很多家長震驚。對于家長們在群里發的感激、恭維之語,郭老師看得很清楚:“都是虛的,我們知道那些并不是家長的真心話。”
一些老師還表示,越是那些在群里活躍的家長,越是他們提防的對象,“平時經常跟你溝通打招呼的,只要出了事他們就是最難纏的”。
北京某小學的徐老師就有這樣經歷。一次,班里兩個男孩子在學校打鬧,一個孩子的胳膊上被劃了一個口子。徐老師隨即跟兩個孩子的家長聯系,溝通之后兩位家長都表示孩子之間打鬧磕碰是難免的,能夠諒解。
就在徐老師還感嘆家長通情達理時,受傷孩子的家長突然改變了態度。這位家長是家長群中的活躍分子,他把這件事小范圍地跟群中家長說了之后,很多人給他出主意。
第二天,這位家長開始不停地找徐老師、找校長,非要另外一個孩子給自家孩子公開道歉。
“我們每天跟孩子打交道已經夠累的了,再加上家長就更累了,能少打交道就少打交道吧。”郭老師說,現在她盡可能不進家長的微信群,如果有些不得不進,也盡可能貓在里面少說話。
的確,一個班如果40名學生,學生父母一般都在群里,那么,一位老師要同時面對80位家長,回復這么多人的問題、問候,想想就累。
“家長們有問題的時候都挺著急,我能理解,盡可能解答。”徐老師說,但有些家長只從自己角度出發,完全不為別人著想。“經常有家長周日下午問作業,其實周五已經發到群里了。”徐老師說。
因此,很多老師開始想逃離微信群。“我們總覺得節省了時間,但其實要花更多時間在無用的周旋上,比如感謝家長的‘感謝’。”
互不信任,怎能形成教育合力
不僅老師們想逃離,其實不少家長也對微信群“有了二心”。
“班里就有3個大群,再加上美術班、英語班的群,光跟孩子有關的群就不下5個,真有些招架不住。”陳靜說,而且有些群里,不僅孩子父母在,就連爺爺奶奶們都加入了,“這些老人白天沒啥事,一點小事就討論來討論去,上班都不得安生。”
最近,陳靜就把除了“消息群”之外的幾個群設置了“消息免打擾”。
一位家長這樣跟記者說:“老師的通知是必選項、家長的討論是可選項、向老師獻殷勤是備選項,想到自己孩子時,所有的不滿和無奈都可以放下,這一切便都成了必選項。”
其實,微信群就是一個小社會,家長老師在微信群中有愛有恨、有喜有悲的關系就是現實生活的真實反應。
一位老師說,現實生活中家長給班里購置公共用品、私下塞給老師購物卡,是為了讓老師能夠對自家孩子好一些,這意味著家長不相信老師能公正地對待每個孩子;而老師對家長相敬如賓、小心提防是為了能與家長保持“敬而遠之”的距離,這意味著在老師心目中家長是無法溝通的人。
“現在的老師和家長之間存在著深深的不信任。”一位教育專家說,老師和家長是對孩子進行教育的最主要的兩種力量,當他們之間互不信任時,怎么可能形成教育的合力?!(資料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