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群眾演員們就像叢林中的食草動物,勤快而不挑剔地吃草,就餓不死,但這算不算努力呢?想要往食物鏈的更高處攀爬,就會發現幾乎沒有任何“抓手”。
“心情不好,但空氣很好。”張冬梅這樣表述自己喜歡倚在窗口發呆的原因。
攝影師給她拍了一張照片。
“表情感覺很迷茫。”
“我就是很迷茫。”
在窗口站膩了,她會靠在床上看書,像個“宅女”。一般情況下,年輕女子說自己“很宅”,是帶著一種小資式的輕松,如果張冬梅說自己“宅了一天”,則表示她內心很焦慮,因為沒有活干。
張冬梅是浙江橫店的一名群眾演員。見到記者的時候,她到橫店剛好半個月,和一個叫王佩的姑娘合租一間小房間。
王佩不在,演戲去了。“她比我高,又漂亮,通告就比我多。”
窗外是一片寂靜的別墅,寬敞,奢華。不遠處是大智禪寺,橫店的群眾演員大多租住在禪寺周圍,因為山門前面的廣場,是劇組大巴接人的固定場所。
寺廟又稱“叢林”,這在橫店是一個極具象征性的隱喻。這個年輕的移民社會,充滿溫情與夢想的同時,也冷冰冰地展示著它的叢林特征。
“演員”
9月11日,重慶女孩李連蓮帶著一個紅色塑料桶來到了橫店,在花廳村租下了一間當地人的小房子。
房間很小,老舊、幽暗,沒有衛生間和浴室,窗外還會飄進來炊煙的焦味。把簡陋的住地收拾得整整齊齊之后,她心情大好。
她本是重慶一家幼教機構的工作人員,會跳舞,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情”,在看過爾冬升導演的《我是路人甲》后,便一個人來到了橫店,準備當“演員”。
第二天她就結識了張冬梅,聽她傳授在橫店工作的基礎知識,目光里滿是好奇與興奮。張冬梅介紹完之后,又小心地潑上幾盆冷水,以降低期望值,但李連蓮的激情沒有半點降溫的跡象。
“你跟我剛來的時候一樣,什么都想得很美好。”張冬梅只來了半個月,說這話時的口氣卻像帶著半個世紀的滄桑,“自己試一次你就知道了,和我一起來的十幾個人,已經走掉了一半。”
許多人被《我是路人甲》所指引。這部電影在7月3日上映,而7月1日~8月31日,是橫店演員公會每年停止辦證的時間。9月1日這天,憋了兩個月的人潮爆發,一天新辦演員證四五百張,接下來幾天,又是每天幾百張。
來的多,去的也多,流水一般。“物多價賤”,現實很快會讓一部分人夢醒。
手電筒下的現實
凌晨4點半,橫店的路燈都已睡著,夜色如墨。
借著手機屏幕的微光,從大智街的起點開始,走向盡頭的大智禪寺,從空無一人到人聲鼎沸。一群群的人簇擁在一輛輛大巴車門前,團結在一束束手電的光亮周圍。
光亮只能照見少數人,大部分人沉沒在黑暗中。
拿手電的人同時拿著一張名單,照著念,一個名字一聲“到”。回答“到”的人就可以上車,坐下來,長吐一口氣,臉帶滿足地望著外面依然烏泱泱的人群。
名單讀完,但有超過一半的人還在車外,失望蔓延。念名單的遞下來一張紙說:“沒有念到的人都把名字電話寫下來,明天優先安排你們。”
沮喪一下子被驅散,人群雀躍起來,此起彼伏地喊著:“好人一生平安!好人一生平安!”
念名單的,是群頭。
坐著車離開的人,將開始一天的體力勞動。他們可能是拿著木槍,往山頭上沖鋒,重復十幾次、幾十次;也可能是帶著頭盔穿著鎧甲,躺在滾燙的陽光下演死尸,一動也不能動;或者換上古裝,在街道上走過來走過去,持續幾個小時。
向上太難
張冬梅皮膚黝黑,黑中帶紅。“其實我以前很白,在廣州當網模的,演戲的時候在陽光下走來走去,幾天就曬成這樣了。”
群眾演員分為3個等級,群眾、群特和特約。
群眾就是背景,基本不露臉,8小時報酬50元,超過8小時每小時6元加班費;群特會露個臉,但一般沒有臺詞,8小時報酬70元,每小時加班費10元;特約則除了露臉還有幾句臺詞,8小時報酬可達到200元以上。
此外還有一些特殊補貼,如臉上抹血加10元~20元,躺在水里加20元~30元,扮演死人,會加10元~20元紅包。
工作時間一般都會超過8小時,往往是凌晨4點鐘起床,次日零時后才收工。橫店的凌晨,經常會槍聲大作,那就是群眾演員們在郊外的山頭上摸黑“廝殺”。
半個月,工作了6天,張冬梅得到的報酬不到500元。
王寶強曾是群眾演員,這個故事是對群眾演員群體夢想最輝煌的演繹,人們從中獲得自己的精神支撐,然而故事的孤例特征,又讓人們必須正視現實。
沒有人不想當明星,但也幾乎沒有人會把這個想法當真。最具可行性也最普遍的夢想,是有一天能穩固地當上特約。
根據年初的統計數字,橫店的群眾演員登記在冊的有兩萬多人,常駐的有1萬多人,其中特約有7000多人。“常駐”的意思就是能夠維持生存,繼續干下去。月收入,群眾從幾百元到一兩千元,群特兩三千元。
如果能做特約而且戲多,可以達到八九千元。這首先意味著他們擺脫了“沙縣小吃”。在國內,大概沒有任何地方的“沙縣小吃”密度可以和橫店媲美,盡管許多餐館提供的食物并不像“沙縣小吃”的味道,但這塊代表廉價的招牌就是客源的保證。
特約再往上,屬于專業演員行列,稱為“角色”,這是群眾演員一般不敢奢望的高度。
一般情況下,做過了特約,人們大多不愿意再做群眾。
《我是路人甲》里的主角之一沈凱,從演死尸起步,3個月內成為特約,在《狄仁杰之神都龍王》里有過臺詞,后又被爾冬升選中出演電影,成為“角色”。他現在只接特約以上的戲,而且還敲定了幾個“角色”。
所謂“有過臺詞”,就是在《狄》片中扮演一名樓上的武士,只露出上半張臉,說了一個字:“是!”
這在群眾演員中已足以令人艷羨。
同為該片演員的姜濤說,一開始什么都做,后來有個特寫了,就不想再演過畫的群眾;有句臺詞了,就不想再接特寫;演過角色,就不愿意再做特約。
不想再向下,是因為向上太難。(資料來源:《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