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都說人死如燈滅,其實是天大的謊言。
當我的生命最初以一團氣體的形態在那間狹窄的房屋——我平日棲息的小廂房里四處游竄的時候,我感到別提多么好玩和幸福了,一切過去熟悉的東西在那一刻都顯得突然陌生,它們霎時間對我產生了極大的誘惑,我以各種隨心所欲的姿勢附著在它們身上,盡情地嗅聞它們的味道,聆聽它們的心語,頑皮地搔癢它們的腋窩兒,令它們發出無奈的笑聲,數十次地在房頂角落處的一張纖細的蛛網間來回穿梭,蛛網上粘滿了骯臟的灰塵和兩只木乃伊樣的蒼蠅,不過它們絲毫侵犯不了我——因為我生命的狀態己變得完全光潔而無形。
一種恍惚的喚聲固執地響徹于闃寂的夜空。走吧——走吧——聲音蒼老親切諳熟,聽上去是那么的凄婉而愛憐,極酷似兩年以前去世的奶奶,莫非她就是奶奶?奶奶活著的時候十分疼愛我,或許兩年多沒見我,因太過想念而來看我了呢。老實說,我也非常地想念她。沒完沒了的呼喚中我依稀辨出環兒——環兒——的聲音,那是奶奶為我起的乳名啊!我看不見奶奶匿于何處,她的聲音使我激動的淚水撲簌簌滾落,我再也顧不得玩耍,一個展翅——我不知我哪里來的翅,總之我如同旋風一般迅速地朝著幽藍色的窗口飄飛過去,我貼在冰一樣的玻璃上,急切的目光開始沿著每一處黑暗的角落搜尋。
我終于看見了我奶奶,她像一縷淡薄的青煙纏繞在院子中那棵光禿禿的香椿樹上,她長長的白發,如一叢干燥的馬尾拖曳到地,她的面目一點兒也不猙獰嚇人,依然如過去那么慈祥和藹,她面對著小廂房的門口,神情篤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