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記憶都是自己的私人文學。
——赫克斯科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沒怎么長就長大了,甚至生下來就老了;在故鄉看到一串串歪歪斜斜的腳印,才知道我確實是一步步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長大的。這隱隱約約的足跡,我先是在桂枝姑家的門框上看到的。上小學前一年,我六歲;有一天,我又在她面前撒尿,呲得挺高的水柱形成一道弧線,在陽光下閃亮,似乎還可見一道小小的彩虹。桂枝姑沒笑,她輕輕拍著我的頭說:“個子這么高了,還在人跟前撒尿,羞不羞?明年就上學了,今后不能再當著人撒尿了!記住了沒有?”我點了點頭。她讓我站在她家門框前,在我身高的位置用繡花針劃了一道;她自己也站在門框前劃了一道,對我說:“今后每年都量一次,看看果果長得快,還是姑姑長得快。”后來確實每年都劃一道。十一二歲那年,在門框上做記號時,桂芝姑用尺子量了一下,在本子上記下我身高146.6厘米,她160.2厘米。過了七八年,我長到了178.7厘米。桂芝姑沒再長高。
我的故鄉葦子灣村地處黃河三角洲腹地,臨近黃河入海口。黃河是條“懸河”,看上去就是“天河”,全靠大壩束水;一遇大汛,決口改道是常事。民謠說它:“三年兩決口,百年一改道。”清咸豐五年(1855年)六月,黃河在蘭陽銅瓦廂(今河南蘭考附近)決口,現在的黃河口就是那次決口改道形成的。1868年以前,葦子灣村并不存在。那一帶先前有個古老的村莊,叫賈家,相傳村民為賈思勰后人。同治七年(1868年),黃河再次決口,“泛濫所至,一片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