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丈豪情，匆匆鑄成哀傷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可憐白發生！

—辛棄疾《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

獵獵晚風吹動衣袂，發出陣陣聲響，一輪皎月懸于天際，將男子的雙眸照耀得更加明亮。18歲的辛棄疾對著無際蒼穹，立下錚錚誓言。

辛棄疾自幼與祖父辛贊一同生活，祖父雖仕于金朝，卻無時無刻不盼望著投釁而起保家衛國。

祖父常帶著他登高望遠，當山河盡收眼底時，他看見祖父激昂的神情。目睹漢人在金人統治下所受的屈辱與痛苦，他咬緊牙關，立志要一雪前恥。

三年后，祖父與世長辭，而此時金主完顏亮正調兵遣將，準備南侵。正在守孝的辛棄疾聽聞，立刻籌劃抗擊，當妥善安排好各項事宜后，他來到祖父墳前揮淚告別。那日天色昏暗，風吹動雜草，吹過少年心間，辛棄疾跪在地上，述說胸中抱負。

1161年，完顏亮大舉南侵，辛棄疾聚集二千人，參加了起義。戰火熊熊，幸不負使命。辛棄疾表現出驚人的勇敢和果斷，名重一時，從此開始了他的仕宦生涯。

在南宋任職的那段時間，辛棄疾豪情滿懷，將經年累積的報國之情化作筆尖流淌的肺腑之言，多次呈報平戎定國之策。可隨著時間推移，他發現南宋朝廷早已陷入茍且偷安的境地，即便自己的言論廣為流傳，也難以喚醒在位者沉睡的斗志。

辛棄疾雖在多地為官，卻從未有過奔赴一線的機遇。在各地就任期間，他不斷訓練軍隊，打擊豪強，以一己之力為百姓謀福。

然而，辛棄疾的才干，還有他那不屈不撓的北伐意志，深受主和派官僚的嫉恨，終致被誣落職。

不做就不做吧！從此，辛棄疾開始了近二十年的賦閑生涯。他定居江西上饒，臨湖而居，結盟鷗鷺。

上饒農村有著他從未見識過的好風光，閑居在此的辛棄疾終于放下了心中翻騰不息的憤懣不甘，將身心全寄托在田園風情中。

低矮的茅檐，溪邊叢生的青草，以及隱隱傳來的鄉音，都令辛棄疾歡喜不已。

他贊鄉村生活，“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贊田園春色，“春在橋頭薺菜花”;贊夏夜清幽，“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四季風光在緩慢行進的歲月中如畫鋪展，倒也安撫了那顆因胸中理想而拼命跳動的心。辛棄疾還在鉛山瓢泉邊筑屋，時常往來兩地之間。

二十余載光陰打馬而過，偶一瞥鏡面，令辛棄疾萬分驚愕。曾經細密的青絲被歲月著上了不同色澤，面頰上深深淺淺的溝壑填不滿內心的寂寂滄桑。他坐在屋中，紗窗外斜風細雨，陣陣輕寒。

后來，主張北伐的韓侂胄決定起用主戰派人士，已64歲的辛棄疾被任命為紹興知府，次年他主動請纓至前線鎮江。

金戈鐵馬的北伐夢在辛棄疾的血液中仿佛重新煥發，閑居歲月里冷卻的愛國熱情也被悉數點燃，已近晚年的英雄鉚足氣力，制定戰守之策，以期促成戰事的勝利。

然而，官僚庸俗圓滑，統治者軟弱無能，辛棄疾在不斷的諫言和籌備中屢屢失望，報國無門的悲憤之情重又在他的胸膛里游走，他登上北固亭，遠望滔滔江水，提筆寫下那首千古傳唱之作。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他仿佛能看見壯年的自己勇冠三軍、沖破重圍的模樣，可這一切最終也只能化作一聲悲嘆，“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英雄氣概仍在，壯志也從未在歲月中消逝，可空有此心又有何用？江水奔騰，生命不息，辛棄疾靜靜望著，蹙緊了眉頭。

在諫官的猛烈攻擊下，辛棄疾被迫離開官場。他滿懷憤懣，重回故宅。又是春來，綠意一點點勾勒出的鄉村風情，卻再也不能明媚辛棄疾的世界了，他臥病在床，已是沉疴難醫。

無數個午夜夢回，辛棄疾看見年少時身著鎧甲、執劍殺敵的場景，他仍能激動得滿面通紅。

醒時萬籟俱寂，只聞窗外昆蟲的窸窣之聲，他拭去臉頰上的汗水，心中沉痛。“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年輕時生擒叛賊、攜軍南渡的場面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那時意氣風發，壯志縈懷，那時的自己可有想到一切竟會是如今模樣？

辛棄疾緩緩起身，立于窗前，此時窗外明月高懸，仍似記憶中那般明亮。他想起18歲的那個夜晚，他站在山坡上，也是對著這樣寂靜無邊的蒼穹、清澈皎潔的月光。

那時的誓言猶在耳畔—愿為國忘軀，收復失地……而今時光流逝，英雄已是華發蒼顏。

抬頭望去，月光影影綽綽，照在庭院桂樹上。辛棄疾想到曾寫下的那句詞，“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他的一生都在努力為人間尋得更多清光，卻奈何壯志未伸，已垂垂老去。

思及此，他走至床邊，漸漸沒入幽深的黑暗中。

寒冷的冬日似乎來得慢了些，慢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溫度的變化、草木的榮枯。這日，辛棄疾躺在床上，忽地容光煥發，神情激動，妻兒紛紛趕至榻前，圍在左右。

只見辛棄疾抬起手，努力想要做出一個動作，他的唇不斷翕張，似要道出心中埋藏已久的話語。

妻子淚若泉涌，兒子將臉湊過去，只聽得兩個模模糊糊的音節。過了不知多久，床上的辛棄疾驀地挺起身來，然后閉上雙目，倒了下去。生命的最后，不屈不撓的英雄做出握劍的姿勢，高呼：殺賊！

窗外斜陽夕照，寒風凜冽。一場雪就這么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