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如雪，木魚聲聲

唐朝的天空，唐三彩一樣，泛著淡淡的釉色。武后掌權，使得這層釉色又多了一層水韻和浪漫。

那時，我騎著馬，紫裙飄飄，長帶擋風，在京城古道上徘徊。

在那兒，長亭外，古道邊，我遇見了你—李元芳。

我輕聲問：“你是李元芳？”

你一愣，勒馬點頭，一連串動作行云流水般。你儒雅一笑，問道：“姑娘是誰？”

我愣了許久，顫聲回道：“我……一個陌路人，只是問問而已。”說完，我打馬絕塵而去，跑向霞光萬丈的遠方，最終消失在梨花如雪里。

我沒告訴你我是誰。今生今世，我只是你生命里的匆匆過客，而你則是我刻骨銘心的記憶。

你是狄公的衛隊長，他的助手。狄仁杰像一輪明月照亮了世道人心。而你是他身旁最耀眼的星。狄仁杰治國，成一代賢相;破案，成一代神探。你則是他的一柄利劍，因為你，一個個奇案、要案，才能在他手里迎刃而解。

在湖州，你以身犯險，追蹤許世德，破獲驚天大案，保住太子。在崇州，你匹馬只劍，笑傲睥睨，進入突厥，揭穿黙啜陰謀。在大楊山，你故意中劍裝死，進入“蛇靈”總壇，一劍封喉，殺死閃靈。

狄公造就一個個傳奇，而你的每一次出現，無疑是傳奇的高潮。但你不記得我了。

可你還記得那次危機四伏的宴會嗎？還記得那個長袖輕舒、歌喉婉轉的女孩嗎？對，我就是那個舞伎。

當時，設宴者試圖置你于死地。你倏然起立，長劍當胸，看到我顫抖著站在一旁時，你朗聲道：“讓她走，李某奉陪你們。”

一群殺手，目光如冰。

我一愣，茫茫人海，冰冷人生里，竟滋生出暖暖春意，開出細碎的小花。我搖著頭，不愿走。

你輕聲道：“走吧，姑娘。”說完，對我點點頭。

我知道，我在這兒只會束縛你的手腳，便悄悄離開。之后，我游走江湖，孤鴻萍蹤，卻沒忘了打聽你的消息，在風輕云淡的春天，在蟬聲流蕩的夏天，在細雨流蘇的秋季，在白雪一色的冬日，在江南長笛橫吹的宴席，在塞北落梅曲的歌聲中。我相信，那天，你定會擊敗刺客，全身而退。

你本就是一把劍。我也相信你一定能記住我。因為，臨別時你曾對我點頭一笑，溫暖如春。那天，我也曾淚眼脈脈向你一望。終于，有一天，得知你一切安好時，我的淚水盈眶而出。

那時，你的傳說仍風一樣吹遍江湖。你陪著狄公大戰黑道，身負重傷，喪失記憶。在月氏，你挫敗賀魯，救出公主。你劍光如雪，聯手他人，殺掉鐵手團宗主元齊。你的故事成為傳奇，在市井間流轉，也在我的心里落地開花。

人們說，你表面如劍剛硬，可內心如水柔軟。

人們說，你跟隨狄公，不為名位，只為天下蒼生。

獨對孤燈時，我暗問，你的抱負是什么？誅人間魑魅魍魎？還世界一片清平？一切仿佛都在舉手投足間，在不言之中。

我暗暗心慌，為自己的內心。我問自己，為何渴望深入你的心？三千煩惱皆為了什么？紅塵滾滾，我為何如此動情？

最讓我坐臥不寧的，是江湖中女子如云，個個翹首期望著你的背影;個個側耳傾聽你的馬蹄聲。你和一些女孩的故事，也水意彌漫，流散江湖。你救出錦娘，為她的病四處奔走。你為了小清，竟長劍如電，指向狄公。你和云姑化敵為友，雙戰元齊。

你每一次經歷的艱險，都讓我汗濕重衣。你每一次經歷的故事，都讓我心疼，深夜難寐：為什么那些女子不是我？為什么那次宴前驚險不再重演？為什么陌上奔馳的不是我倆并肩而行的身影？

我禁不住內心的煎熬，悄悄走近你。我再次看到你，你和一個長發及腰的女子在荒原古道上并馬而馳，一直奔向遙遠的天邊，奔向梨花如雪中。只有笑聲清凌凌地響起，飄蕩在我耳畔。

你曾救下很多女孩，但你的心中只有如燕。我不信，既然這樣，那天你為何會對我輕輕一笑？你為何會為我舍身赴死？為何臨別時你眼光中寫滿了擔心？

我不甘心，不愿放棄。我想問你：“你還記得我嗎？”我想提醒：“那日宴前，輕歌曼舞的女子就是我。”可是，我沒有。

我騎著馬，在柳絲如煙里，在灞橋長亭旁，在你出現的地方流連徘徊，故作第一次和你相遇，問一聲：“你是李元芳？”我希望你能記得我。希望你燦爛地一笑，問我：“那日之后，姑娘可好？”那時，我會告訴你，我不好，我的心時時被一人牽系，日日不安。

可是，你顯然已忘了我。我只是被你救出的很多女子中的一個。我想再次遇險，你仍會拔劍而出，仍會說：“讓她走，李某奉陪你們。”但事后，你再見我，仍會笑著問：“姑娘是誰？”

我知道，你不屬于我。你的劍不是為了挽救某一個人，而是為了挽救善良、美麗和良心。我流著淚，騎著馬走了，一直走向暮鼓晨鐘的地方。

從此，江湖上再無那個迷人的舞伎。山中的草庵里，多了一位女尼，日日木魚佛經，獨對黃昏和白云。

多年后，有人問這個女尼：“李元芳是誰？”

她敲著木魚，許久后答道：“他是女孩心里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