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深處鳳未歸

誰于魏晉余韻中奏一曲末世悲歌，錦瑟絲弦，聲聲泣血。梧桐深處，又換得幾許淺斟低吟：鳳皇鳳皇止阿房，何不高飛還故鄉？無故在此取滅亡？

鄴城初雪迎來那一聲清亮啼哭，自此他邁著堅忍的步子從那些清淺或沉重的文字中走來，從前燕走來。待轉身時，只留一抹妖艷如曼珠沙華般的笑靨，瞬間消逝，傾國傾城。

白玉石階上，富麗堂皇的宮闕莊嚴肅穆。大殿里，貌若仙童的男孩舉起小巧的官印，稚嫩的面龐，鳳眼流轉。他凝著手中那代表無上權力的印章，看著那些或艷羨或嫉妒的眼光，忽而輕笑。那一年，他九歲，卻已封中山王，官拜大司馬。

然，歲月風華終只是一紙流沙，聚散飄零都只為驚心動魄的那一剎那。

當皇叔攜家投奔前秦，當外族鐵騎踏碎鄴城落葉時，一切都飄散如煙。在余下的16個年華里，他從未忘記那一刻，如毒蛇般纏繞不絕的恥辱。

他是素有“五胡十六國傾國傾城第一人”之稱的慕容鳳皇。國破，別人只需俯首稱臣，而他卻要以一個男寵的姿態入住秦宮。

素手拂過衣袍，朱砂般艷麗的紅衣劃過一道殘忍弧度，衣擺上的金絲鳳凰似被縛住了四肢，欲飛不得。什么時候喜歡上了紅衣呢？他也不知道。直到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鮮血的顏色，是涅槃的顏色……

微抬起眼，他以諷刺的目光看向那個霸氣男子，一身金色甲胄，雙眉飛揚，盡顯君王之氣。而那些曾許他兩肋插刀的族人，卻投以鄙夷目光。他深吸一口氣，緊緊閉上眼。都是沒有心的人啊，犧牲他換來一世無憂，卻還要將他的尊嚴恣意踐踏。他咬緊牙，將仇恨和著“苻堅”兩個字深深咽下，刻入骨子里。

那一年，他12歲。從此，深院里多了一個撫琴的人。

夜明珠伴著長明燈，照得奢華宮殿猶如白晝。那男子一身明黃，俊逸儒雅，癡迷地看著身旁撫琴的人。珠光映得他無瑕面龐幾近透明，素手撥弄琴弦，他垂眸隱去眼中那蝕骨的屈辱和恨意。

北國的雪落過三載，青石階隱藏在華麗宮闕后，碎玉般的足跡映出一抹孤獨的痕跡。他一襲狐裘，手執銀劍，翻飛于一片素白中，如枝上躍下的飄舞寒梅，為誰添一筆妖艷的妝。劍氣凌厲，一招一式，行云流水，似要直上九天的鳳凰，再華麗的金絲籠都留不住他。

身后那個讓他折翼的人目光悲戚。他說，鳳皇，如果那是你想要的，我放你出宮……

他漸漸停下，勾唇冷笑不語，終于抵不住朝堂壓力了嗎？可是苻堅，游戲才剛剛開始呢……終有一日，我要揮刀雪恥，馬踏長安！

那一年，他15歲。出任平陽太守的日子是索然無味的，他卻很喜歡這份寧靜。慵懶地倚在窗邊，看前年種的那棵紅梅靜靜綻放，于日暮斜陽下，煮一壺熱茶，品一杯香茗，賞一樹桃花。

看似偷渡浮生，悠閑自得，卻在心底細數仇恨，他密謀著復燕滅秦的計劃。執起一旁的白玉杯，茶香裊裊，輕晃茶杯，那抹素綠立刻暈染開來，染出一場春雨瀟瀟。他輕笑，苻堅，又一年了……

當那株紅梅第11次盛開時，前秦兵敗淝水，慕容垂、慕容泓相繼起兵。他知道，時機來了。然而，大燕舊部倉促的準備怎敵前秦世代的積累，第一次戰敗后，他毅然翻身上馬，率八千騎兵投奔慕容泓。不久，慕容泓因不得軍心被殺，他被擁立為皇太弟。

再次執劍時，他的對手是苻堅的兒子苻睿。他一身暗紅甲胄，在歷史凝成的詩行中，踏著五胡十六國的狼煙烽火翩翩而來。苻睿站在最前方，想要看清敵人兵力，卻突遇黃沙肆虐，風迷人眼。不時，又聽到對方軍中戰鼓擂響，隱約可見強兵壯馬，肅殺之氣逼人。頓時，軍心散漫，不堪一擊。

輕拂開落下的一縷發，他回頭看自己的軍隊。黃沙中拿著土袋子的婦女向他招手，為數不多的兵將費力地牽著用來作勢的黃牛，他忽然揚起唇角。

那天，他輕而易舉地攻下阿房。那年，他26歲。

苻堅曾在阿房宮建下阿房城，因長安有歌謠傳唱：“鳳皇鳳皇止阿房”，他便在城中種下十萬株翠竹和梧桐，天真地希望可以有鳳來儀。日暮漸近，尋一處孤亭淡然吹笛，絲竹清音繞梁，分明是人間仙樂，卻孤寂蕭索。身后是參差梧桐，墨綠纖竹，西風拂過，竹葉攜著一縷芳香落在他發間。本是傲雪梅骨，睥睨天下，卻為何獨倚孤亭，欲留晚霞？

數月后，他兵臨城下。長安城依舊等候著它的君王，苻堅握緊手中長槍，幾近瘋狂。多年不見，卻終究站在了他對面。苻堅命人送去當年贈予他的一件錦袍，說，昔日恩情你都忘了嗎？收下這錦袍，我們重歸于好，如何？

殊不知，那自以為最能打動人心的話，卻是他心底最屈辱的傷。多年來壓抑的仇恨在這一刻傾巢而出，他雙目血紅，毫不猶豫地出劍，劍氣凌厲，錦袍頃刻成了飛絮。

385年初，又一個踏雪尋梅的好時節，在得知皇兄被殺，城內所有鮮卑人盡數被屠后，他終于坐上了那個與苻堅同等的位置。

那日，驕陽似火，明黃色映得那張臉愈發英氣勃勃，他拂袖，卻覺得有些晃眼。世人所貪戀的至高無上，于他看來也不過如此。冷眼看著階下朝臣俯首跪拜，他突然有些恍惚。自始至終，他要的，不過那個人的屈服。

那一年，他27歲。征戰，從未停止。

八月，苻堅戰敗，被迫出逃，后為姚萇所擒，因拒絕交出傳國玉璽，換來了三尺白綾。苻堅雖亡，長安城的廝殺卻從未停止。戰袍沾滿了未知的鮮血，耳畔是不絕的慘叫哭泣聲。他雙目赤紅，好像走火入魔。這里曾染了他數千族人的鮮血，既然苻堅都拋棄了他的子民，他又為何要憐惜？緩緩垂下手，血珠從長劍滑落，滴滴答答，奏響一支亡靈的悲曲。

那日，他沒有阻止手下燒殺搶掠。火光中，鮮血漫過長安大街，如地獄彼岸開滿的曼珠沙華，妖冶得刺眼。他立在那里，似浴火重生的鳳凰，垂頭整理自己凌亂的羽毛。

當一切浮華都隨著那場征戰塵埃落定，燭影明滅間，他嘴角含笑，看著伸到自己頸邊的長劍，緩緩閉上了眼。那一刻，似有鳳凰展翅，身上的流火點燃了天際，于九天之上久久徘徊，聲聲悲鳴，卻找不到歸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