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芒

日色將盡。夜幕如一張大網，緩緩收攏，終于將田峰棲身的這處高崖全部吞沒！

有星，無月，不多時，遠近的山巒、林木，也都隱入黑暗之中。

借著最后一絲微光，田峰站起身來，在這狹窄的崖頂上兜了個圈子。他的腳步異常沉重而小心，就連一棵最羸弱的小草也都謹慎地避開，仿佛這幾步，已是他人生中最后的幾步一樣！

沒錯，即使已經年逾古稀，但身為一代笑傲江湖的名俠，他心中的愛與柔情卻始終未曾減弱過半分。就算今天等待他的必將是一死，他也要倔強地在臨死之前，再好好地享受一番這人間的冷暖，造化的神奇！

山風清嘯一聲，將他從沉醉中喚醒。

他警覺地抬起頭，向西北方的崇山峻嶺中望去，只見遠遠的一個山坳間，隱隱有火光竄起。

之后，一個淡淡的影子從那個山坳間彈射而出，以鬼魅般不可思議的速度，向著自己棲身的崖頂射來！

“來了，終于來了！”田峰剛剛還溫柔如水的臉，忽然間變得剛毅無比，似是整個人都與這山崖融為了一體。他從懷中輕輕掏出一顆小小的白色藥丸，雙目緊緊盯著那個淡淡的影子，在影子已在往崖上疾射的時候，他一揚手，將小藥丸吞到了肚子里。

“咔嚓”一聲，崖間的一棵巨松攔腰折斷，帶著碎石滾落崖底。

與此同時，那個淡淡的影子已經飄落在田峰面前一丈之處，站在崖頂的另一端。

“烈火邪君，十年了，你終于還是來了！”田峰面向烈火邪君，沉聲說道。

“哼，有仇不報非君子！我雖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一向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田峰，我看你今日還能逃到哪里去？”

“不逃了，不逃了！”田峰似是已經絕望，“如今我的家園已經被你焚毀，下崖的階松又被你折斷，還能逃到哪里去？”

“哈哈，想不到你也有今天！”烈火邪君用手摸著自己臉上一道長長的傷疤，眼中冒火，“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不過念你也算是一條漢子，今天就讓你死個痛快！”說著，他擎起手中一把黑色的長劍。這把劍通體漆黑如墨，泛著一絲詭異的黑光，讓人只看一眼便忍不住心中打個寒戰！

“這——”田峰的目光牢牢地鎖定在那把劍上，甚至連恐懼都消失了。許久，才顫聲說道：“怪不得，怪不得你對這次報仇志在必得，原來竟有如此利器在手！刺芒刺芒，劍出如電，誰敢掠其光。如果老夫猜得不錯，此刻你手中拿的，就是傳說中已經絕跡江湖三百年的刺芒劍吧？”

“哼，算你還有些見識！”烈火邪君志得意滿地握著手中的寶劍，“不錯，這正是刺芒劍。說起它的由來，還得感謝你呢！當年你傷了我的臉，逼得我跳下懸崖。我本來只有死路一條，不曾想老天有眼，不肯絕我，不但讓我僥幸掛在一棵橫生的松枝上，更有幸找到當年武圣先生的埋骨之處，找到了這把威震天下的刺芒劍和劍譜秘笈。”

“啊？天意，難道這都是天意？”田峰的臉上露出一絲絕望。

“不錯，我也覺得這都是天意！”烈火邪君仰天大笑，“今天我先料理了你，引起一場江湖動亂，到時候再趁勢將你們這些自命不凡的劍俠統統殺了，從此江湖便是黑道的天下了，哈哈哈！”

田峰默然不語，似乎已不想再做任何掙扎，只是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烈火邪君手中的刺芒劍：“要殺便殺，我田峰縱橫江湖數十年，歷經大小一百三十一戰，從未怕過一次！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輩習武之人，今日能死在刺芒劍之下，倒也可以說是死而無憾了。我聽說刺芒劍的奧妙就在于劍出之時，能發出萬道強光，瞬間損毀敵人的眼目，讓敵人喪失戰斗能力，不知是真是假？”

“哈哈，你倒也真是個武癡，沒錯，這便是刺芒劍的奧妙所在！”烈火邪君輕喝一聲，力貫刺芒劍，黑色的劍身上，隱隱透出一片紅色的光，“既然你這么說了，我不妨成全你，先不取你的性命，只是毀了你的雙目便是！”

說完，他清嘯一聲，身子沖天而起，升到最高處時，刺芒劍陡然出鞘，劃出一個詭異無比的圓圈，圓圈中生出萬道白光，奪人眼目，直如半空中的一個太陽一般。白光過處，夜鳥皆驚，走獸嘶鳴，景象恐怖駭人至極。

而唯一不受這強光之害的人，也就是劍招的發出者——烈火邪君——在空中看得清楚，田峰的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徑直受了這一片強光！

“哈哈！”烈火邪君身形落地，刺芒劍還鞘，“怎么樣？這當瞎子的滋味可還好受嗎？”

田峰一言不發，身子凝成了一具雕塑。

“你怎么不說話，眼瞎了，嘴也啞了嗎？”烈火邪君有些沉不住氣了。

“這——烈火邪君，你剛才用的真的是刺芒劍法中的絕招嗎？”許久，田峰疑惑地問道。

“這還有假，我在山中苦練十年，便是成就了這一招！”

“啊，那就奇怪了？我剛才的確看到一道光，可是并不如你所言那般強烈啊！至于眼睛，更是絲毫無損！不信你看！”說罷，田峰在原地來回走了幾步。星光雖淡，但烈火邪君看得清楚，田峰分明連一棵小草都未曾踩住，而是巧妙地避過，眼睛顯然是真的未瞎！

啊！這怎么可能？

烈火邪君如五雷轟頂，呆呆地立在原地。

“哈哈哈，我明白了！”田峰忽然間仰天大笑，“你根本就沒有練成刺芒劍法，發出的劍光也只能唬唬人、嚇嚇鳥而已。我就說嘛，你這種人怎么可能練成那種至高無上的劍法！”

“啊，不可能，不可能，氣死我也！”烈火邪君本就是爆脾氣，又在志得意滿之際遭此重擊，腦中頓時一片混亂。氣急之下，他內力急催，接連不斷地使出刺芒劍法。只見一個個太陽在山崖上不斷閃現，這一個未落，那一個又起，而劍氣到處，飛沙走石，頃刻間，整個崖頂都被削下去一截——這刺芒劍法，當真是威力無匹！

而身在崖上的田峰自然也不能幸免。不過當劍光將他的身體一分為二的一瞬，他的臉上露出的不是恐懼，而是笑容——烈火邪君已經走火入魔，氣血逆轉，筋脈盡斷，再也無法危害江湖了。這也不枉他甘愿自毀雙目來設下這個局——他事先服下從圣手藥王那里得來的表面上眼睛無損，實際上卻能令雙目失明的毒藥。而在此之前，他已經來來回回在這斷崖上走了無數次，即使閉著眼睛，也能躲過哪怕是一棵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