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紅
上世紀80年代,國畫大師謝稚柳看了戚雅仙老師所演的“樓臺會”后,特作水仙花圖一幅相贈,富有深意——水仙又名凌波仙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意為戚派藝術淡雅寧靜卻又平易可人,豈止其名中有個“仙”字而已。戚派唱腔盡管沒有華麗的花腔,但人們依然能被其平穩的演唱和節奏深深打動,直至難以抑制,不能忘懷。
越劇戚派藝術以樸素淡雅、含蓄深沉、吐字清晰、韻味醇厚見長,演唱深情委婉,毫不矯揉造作。半個多世紀來,戚派許多經典唱段始終被廣泛傳唱,不斷被搬演,具有深厚的群眾基礎,例如《血手印》中的王千金,《玉堂春》中的蘇三,《白蛇傳》中的白素貞……根本原因,便是戚派富有真情、生活氣息濃郁的藝術風格。
長期以來,對戚派藝術的研究成果眾多。筆者作為戚派關門弟子,在總結這些研究成果的基礎上,為更好地了解戚雅仙老師在創作上的成功細節,多次拜訪與戚雅仙老師同時代的合作者,例如原靜安越劇團編劇紅楓等,廣泛收集素材,選擇代表劇目,集中闡述觀點。下以戚雅仙老師在越劇《梁祝·樓臺會》中的兩段唱腔,分析戚派藝術通過唱腔運用塑造人物的特點。
一、“樓臺會·記得那年喬裝扮”
對祝英臺這一人物形象,袁雪芬、傅全香等前輩都曾有極成功的演繹,并在觀眾中樹立了一個相對穩定的模式。戚雅仙老師在繼承的基礎上,根據自己對人物的理解、自身表演的優勢,在善良、沉穩、多情上加以突出,經過創新塑造了一個別具韻味和風格的形象。這一創新突出體現在唱腔上,尤其是“樓臺會”中“記得那年喬裝扮”一段唱腔。這段演唱聽似平淡無奇,其實含蓄內斂,隱忍不發,與當時情勢、人物性格、周邊情景都極為相符,要求演員把握好內心情感,從容控制唱腔、自如駕馭表演。
“樓臺會”唱詞很長,根據內容、情緒和節奏變化分為四小節。在前三個小節里,祝英臺回憶了與梁山伯草橋結拜、同窗共讀、十八相送、自我托媒,抒發對梁山伯的真摯愛情。第一小節“記得那年喬裝扮,同窗共讀有三長載,我與你草橋同結拜,我心中暗托你梁山伯”,戚雅仙老師大致采用平穩舒緩的敘述調,字音大多拉得較長,卻在“托”字上用了短腔,將少女心頭閃爍的愛情火花及其羞澀難言的音樂形象,畫龍點睛地表現出來。
第二小節“可記得,你看出我有耳環痕,使英臺,面紅耳赤口難開。可記得,十八里相送長亭路,我一片真心吐出來。可記得,比作鴛鴦成雙對;可記得,牛郎織女把鵲橋會。我叫你井中雙雙來照影,我叫你觀音堂上把堂拜”,在回憶往事時隱含對意中人呆頭呆腦、無動于衷的嗔怪與懊惱。由于情境巨變,此時人物已處絕望狀態,這段唱的表現必不同于“十八相送”的輕松俏皮。戚雅仙老師十分注重語氣的沉重和節奏的穩定,更在【清板】的氣息把控上有所收斂,尤其在“面紅耳赤口難開”的“口”字上拉出長音,暗示無法解釋、難以啟口的心情。
第三小節“我也曾留下聘物玉扇墜,拜托師母做大媒。約好了,相逢之期一個月,臨別我親口許九妹。我以為有情人總成好眷屬,想不到,美滿姻緣遭拆開”,是整個唱段的轉折點。考慮到此時人物的情緒更激動、語氣起伏更大,戚雅仙老師從【慢板】過渡到【慢中板】,在“許九妹”的“許”上,延用第二節的“口”字腔,延續自己對梁山伯的傾心始終不變。值得注意的是,前三小節的最后三字——“梁山伯”、“把堂拜”和“遭拆開”,雖然都是拖長慢唱、都以一小節為結束句,其實“遭拆開”的處理完全不同,其悲痛絕望之情的注入,要比前兩種唱法增添波瀾,調門也更高些。三小節中共有二十句【清板】,戚雅仙老師總體用平穩的演唱,將祝英臺內心痛苦和無助情緒壓抑下來,無論是小腔、換氣的處理,還是情感的收放控制都恰到好處,唱出一腔質樸深情,為第四小節作好情感鋪墊。戲諺云,一個好演員只有先打動了自己,才能打動搭檔、打動觀眾,將真情注入假戲之中。
第四小節是祝英臺懷著悲憤和無奈,告訴梁山伯愛情破裂的原因,含淚勸他放棄自己。“我與梁兄難成對,爹爹允了馬家媒。我與梁兄難成婚,爹爹收了馬家聘。我與梁兄難白頭,爹爹飲過馬家酒。爹爹之命可違,馬家勢大親難退。”此節是由【清板】轉入絲弦伴唱,節奏加速,音量增強,人物情緒更為激動,以凄愴而截然的“親難退”完成整段唱腔。
經過以上分析,我們可將戚派與傅派作個比較,以更明了戚派藝術的特點。同為“樓臺會”,傅派音色嘹亮顯得激越,花腔較多顯得多變,配合幅度較大的身段、水袖,很好地表達了人物的情感宣泄。戚派反其道而行之,始終運用平穩柔和的表演方法,猶如泉水默默流淌,偶遇阻石才會激起浪花。與此相配,戚派動作幅度較小,這種略加壓制的手法,為此后的“十相思”埋下伏筆,因而引而不發,含蓄而有神韻。
戚雅仙老師于1980年重返舞臺,首演節目便是“樓臺會”一折。面對闊別12年之久的瑞金劇場,面對新老觀眾無數鮮花和掌聲,她深情演繹、聲淚俱下,以至于臺上臺下都分不清誰是祝英臺誰是戚雅仙,唱的是“樓臺會”還是“舞臺會”。
二、“樓臺會·十相思”
“樓臺會”后半段的“十相思”,也是戚畢派的代表作之一,生旦情感技藝融合,配合默契,具有感人肺腑的藝術魅力,每每唱得觀眾熱淚盈眶、不能自已。
這段唱以梁山伯的念白和起調開始:“賢妹,愚兄絕不怨你,你可知,我為你,一路上奔得……汗淋如雨!”這句【散板】表達人物得知消息后,心靈受到極大刺激。旦角以此為基礎,叫頭“梁兄!”便有了情感噴發的契機。戚雅仙老師將這句叫頭處理得撕心裂肺,將對梁兄的愛、對自己的怨、對命運的恨,如洪水決堤一般噴涌而出;同時也將“樓臺會”中的一直收斂壓抑的情緒,完全釋放,至此觀眾不能不動容、不能不動情。戚派對這一唱段的處理,瞻前顧后,抑揚有致,體現出辯證、和諧的藝術智慧。
經過一段長過門后,兩人慢慢平復心情,互訴衷腸。這段雙方對唱,看似通俗隨意,其實每一對都有需要著重的思想情感,需要演員準確把握并體現出來。第一、二句:“賢妹妹,我想你,神思昏昏寢食廢。梁哥哥,我想你,三餐茶飯無滋味。”戚派唱時,將語氣重點放在“哥哥”兩字上,因這一稱呼為祝英臺對梁山伯的初稱(此前均以“梁兄”相稱),表示她在特定的環境氣氛中,極大地拉近了與梁山伯的親密程度。戚派一般不會故意拉長音調,但在“想”字的使用上,用長音來顯示她對山伯的思念。第三、四句:“賢妹妹,我想你,衣冠不整無心理。梁哥哥,我想你,懶對菱花不梳洗。”這對唱句寂寥沉郁,著重表現祝英臺空閨寂寞、相思成病的心理狀態。第五、六句:“賢妹妹,我想你,拿起筆來字忘記。梁哥哥,我想你,拿起針來把線忘記。”“忘記”是全句重心,有排比強化之功,戚派唱來著力而如泣如訴、真情實感。第七、八句:“賢妹妹,我想你,哪日不想到夜里。梁哥哥,我想你,哪日不想到雞啼。”演唱延續低沉平緩,同時起到承、轉的作用,突出第九、十句:“賢妹妹,我想你,身外之物都拋棄。梁哥哥,我想你,榮華富貴不作奇。”這是“十相思”的高潮部分,戚雅仙老師嗓音深沉素樸,此刻自我挑戰,發出高音,唱得激越嘹亮,唱得毫無保留,將人物重愛情、輕金錢的美好心靈盡情地抒發出來。然后以“你想我來我想你,今世難以成連理”的【清板】結束,回到絕望、無助、痛苦的心境,完滿地完成了劇情和人物表現。
戚派唱段流傳較多,表明其深受觀眾的喜愛,除了板穩、腔圓、字正,便于學習以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其一唱一嘆,俱有思想和情感的依托和出發點,其中變化有據、搖曳多姿。戚派藝術的成功,明白無誤地顯示樸素能容絢爛,平淡能出華彩,于是“雅韻滿江南,仙聲傳天下”。endprint